南昌,一座不起眼的货运仓库地下。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钻进人的鼻腔,像是要将肺腑都冻结。
郑耀先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粗茶。他那件破棉袍随意搭在肩上,昏黄的灯泡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他的对面,那个在南山制高点被活捉的日军观察员,此刻正被铁链吊着手腕,双脚离地半寸,浑身上下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宫庶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旁边慢悠悠地擦拭着,烙铁上的血渍蒸发,发出“滋啦”的轻响和一股皮肉焦糊的臭味。
“还……还是那句话,”被吊着的日军死间名为石田英夫,是一名特高课的资深特工,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坐标是我发的,但被你们识破了。我们……我们输了。”
郑耀先没有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角落。
那里,被砸碎了下颌骨的电报员正被两名军统特工死死按在地上,一名军医正在用镊子,从他破碎的牙床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一片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蜡丸。
“六哥,”宫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这小子的骨头太硬,常规手段怕是撬不开。要不要上‘剥皮’?”
郑耀先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电报员身上。“专业的死间,死亡是他们的解脱。你越折磨他,他越觉得是在为天蝗尽忠。”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石田英夫面前,没有看他,反而从旁边特工呈上的一个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丢在他面前的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笑容温婉的日本女人,和一个正在樱花树下玩耍的五六岁男孩。
“你太太很美,儿子也很可爱。我的情报网打听过,他们在早稻田大学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道馆,生意不错。”郑耀生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在拉家常,“你叫石田英夫,你太太叫美纪,儿子叫健太。三年前你从陆军情报部转入特高课,对外宣称是在满洲的矿场事故中失踪。这笔抚恤金,想必能让她们母子过得很安稳。”
石田英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怎么会……”
“这不重要。”郑耀先打断了他,蹲下身,捡起一张照片,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男孩的脸,“重要的是,战争总要结束的。你说,如果战后,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突然被发现是战犯,甚至……他的家人被查出,至今仍在领取帝国的抚恤金,却隐瞒了他‘通敌’的事实。日本军部会怎么处理这对孤儿寡母?”
“不!你们不能!”石田英夫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这是帝国武士的荣耀!与家人无关!”
“你看,你所谓的荣耀,在我这里一文不值。而我在乎的东西,恰恰是你的软肋。”
郑耀没再看他,反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轻声道:“宫庶,你知道日本的《军人恩给法》吗?”
宫庶一愣,但立刻配合道:“六哥,不就是给阵亡士兵家属发抚恤金的玩意儿么?”
“是啊,”郑耀先呷了口茶,目光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我处理过一个案子。一个帝国勇士‘玉碎’了,家里孤儿寡母靠着抚恤金过活。可后来我们查到,这个‘英雄’死前,跟我们的人有过接触。你说,这事要是捅到日本陆军省,军部是为了维护一个‘可能通敌’的死人的名誉,还是会为了帝国的纯洁,立刻停掉抚恤金,甚至……把那对母子当成‘非国民’来处理呢?”
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石田英夫的耳朵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几张家庭照片,一张一张,轻轻地放在石田英夫面前的地上。
石田英夫死死盯着照片上妻儿的笑脸,再听到那句“非国民”,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嘶吼道:“我说!别碰他们!我说!”
郑耀先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俯身,将那几张散落在地的照片一张张捡起,小心地吹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石田英夫眼前,仿佛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这才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轻声说道:“你看,这样聊,就顺畅多了。说说吧,你们那被层层包裹的、真正的目标。”
半个小时后。
一张标注着最高级别的暗语电文,通过一个卖馄饨的夜宵摊,送到了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部。
刘睿的目光扫过那张薄纸,起初还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平静,但仅仅几秒后,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指挥室里原本的欢腾声还在继续,可站在他身边的陈守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军座脸上血色褪尽的瞬间。那是一种看到深渊的表情。
陈守义心头一跳,笑容僵在脸上,周围参谋们的庆贺声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渐渐低了下去,直至万籁俱寂。死一般的沉默中,只有那张薄纸被刘睿指节捏紧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郑耀先的电文言简意赅,却字字泣血。
【石田交代:正面佯攻,诱炮皆为假。敌主攻方向,瑞昌。】
【敌占期间工兵第三联队工,半年前已完成南浔沿线地质勘探,标定修水桥段为“最脆弱点”——土质松软,桥墩地基不稳,一旦炸毁,三个月内无法修复。】
【瑞昌登陆部队携带超过三百公斤高爆炸药,任务唯一:炸桥,屠戮民工,彻底摧毁铁路修复能力。】
看到这里,陈守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这意味着冈村宁次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城市攻防来的,而是要用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直接切断赣北集群的动脉。
但电文的最后一行字,才让刘睿如坠冰窟。
【关键!敌第三舰队第十一战队主力内河艇已进入瑞昌以东二十公里江面预设阵位。石田称,其任务为“二次打击”一旦修水桥被毁,我军主力被迟滞,这支舰队将像移动炮台一样,从容不迫地将十五公里沿江铁路一寸寸犁为焦土,让其变成一条无法修复的钢铁坟场!】
二次打击!
沿江暴露路段!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狠狠劈进刘睿的脑海。
他猛地转身,冲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死死盯着南浔铁路那条蜿蜒的红线。从德安到九江,有超过十五公里的路段,是紧贴着长江南岸修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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