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冰雪的尖锐噪音。
那架重达两百斤的平底雪橇,在琥珀脂和野猪皮的完美配合下,就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极其顺滑地、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它的身后,向前滑行了整整一米!
驼鹿愣住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极其滑稽地僵硬了一下。
因为它刚才发出的力量太大了,那是准备对抗两吨重物的力量。但结果身后传来的阻力却小得可怜。这种“用力过猛”导致的失重感,让它前蹄一个踉蹌,差点跪倒在地上。
它猛地停下脚步,那双被眼罩遮挡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它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扭了扭脖子,感受著胸前那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深深勒进它皮肉里的消防水带。
不疼
拉得动
没有怪物咬我的后腿
这头简单的变异巨兽,那原本被恐惧填满的脑海中,突然產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认知错乱。
“它懵了,”孤狼站在一旁,看著这头傻站在原地的巨兽,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一丝笑意。
“继续走!”
周逸没有停下,他再次將盆子往前递了递。
驼鹿带著满心的疑惑,再次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它没有用蛮力,而是极其轻柔地走了一步。
“嗖——”
雪橇依然如同丝般顺滑地跟在它的身后。没有倒拽,没有刺耳的摩擦。
“呼哧……”
驼鹿喷出了一个长长的响鼻。
这一声响鼻中,不再有狂躁,不再有恐慌。
它那一直紧绷著的后背肌肉,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鬆弛了下来。
它明白了。
身后那个一直跟著它的东西,虽然討厌,但並不危险。它不会给它带来那种撕裂皮肉的痛苦,它很轻,轻到它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而只要它拉著这个东西往前走,前面那个两脚兽,就会给它提供最美味的食物。
“恐惧的心理阴影被打破了。”
周逸看著这头终於开始迈著平稳的步伐、在院子里拉著空雪橇转圈的巨兽,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但我们不能盲目自信。空车和重载是两个概念。”
“开始阶梯式配重测试!一点点加,绝不能一次性加到极限,否则会重新激起它的反抗本能。”
隨著周逸的指令。
工程兵们开始搬来一块块废弃的混凝土碎块和装满沙土的麻袋。
三百公斤。
五百公斤。
八百公斤。
隨著重量的逐渐增加,雪橇在冰面上的滑行声音从“嗖嗖”的轻响,逐渐变成了“沙沙”的沉稳摩擦声。
但得益於那巨大平整的底盘面积,压强被完美地分散了。雪橇依然稳稳地“浮”在地表面上,没有出现任何“推雪”的现象。
驼鹿的步伐变得沉重了一些。它开始需要压低重心,利用后腿的肌肉群去提供牵引力。
但它依然没有罢工。
因为这种沉重感,是均匀的、线性的,是属於一头强壮的食草动物在正常生理极限內可以承受的“工作负荷”。它没有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会將它拖入深渊的致命拉扯。
“加到一千五百公斤!”
周逸下达了最严酷的指令,“打开大门!带它去外面那个斜坡!”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平地测试通过了,但真正的死结,是那个曾经让所有人绝望的、只有5度的冰雪缓坡。
大门轰然洞开。
驼鹿在张大军的牵引下,拖著装载了一点五吨重物的平底雪橇,走出了前哨站,踏上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缓坡。
“停!”
就在雪橇完全处於坡道中段时,周逸突然大喝一声,同时瞬间收回了手里的不锈钢盆。
食物的诱惑消失了。
驼鹿停下了脚步。
一千五百公斤的庞大重力分量,在这一刻,顺著5度的斜坡,化作一股恐怖的向后拉力,狠狠地拽向了雪橇!
“嘎吱!”
雪橇那沉重的木质框架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抗议。
驼鹿感受到了胸前挽具瞬间绷紧的力量,它不安地动了动蹄子,本能地想要向后退缩。
就在所有人以为雪橇即將失控倒滑,张大军甚至已经准备扑上去强行按住绳索的那一剎那。
“咔!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钢钉狠狠扎入冻土的撞击声,在雪橇的底部炸响!
那是镶嵌在变异野猪皮上、成千上万根被冻得犹如钢针般坚硬的倒竖鬃毛。
在向后倒退的巨大逆向拉力下,这些鬃毛瞬间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琥珀脂润滑膜,极其狂暴、极其残忍地扎进了下方那层坚如磐石的暗冰之中!
仅仅向后倒退了不到五厘米。
这架重达一吨半的雪橇,就像是被焊死在了这座冰雪斜坡上一样,纹丝不动!
“嘶——”
寒风卷过坡道。
雪橇没有倒滑。
驼鹿感觉到了胸前挽具那恐怖拉扯力的瞬间消失。它那原本已经准备拼命挣扎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它站在坡道上,甚至有些茫然地扭了扭脖子。
没有向后的拖拽。
没有痛苦的撕裂。
在这冰天雪地的斜坡上,它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诡异的“安全感”。
“成了……”
刘工站在大门口,看著那架死死咬住冰面的雪橇,激动得老泪,浑身都在发抖。
“逆毛防滑系统……完美生效!这简直就是大自然的奇蹟!”
周逸长长地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知道,这个卡了他们整整两天两夜、差点让整个队伍全军覆没的物理学死结,终於被彻底解开了。
这头庞大的“生物发动机”,终於被完美地装载在了这架符合废土物理法则的底盘上。
……
傍晚,前哨站的临时病房兼简报室。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很旺。
李强、孤狼等人靠在床头上。经过两天的修养和林兰特製药膏的涂抹,他们身上的冻疮和撕裂伤已经结出了一层层厚厚的、深紫色的硬痂。
虽然每一次活动关节,那些血痂边缘传来的紧绷感和奇痒依然让人抓狂,但至少,他们已经能够勉强握紧手中的刀柄和枪託了。
“王教授在下午的视频会议里已经下达了指令。”
周逸站在火炉旁,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依然有些苍白、但却透著绝对冷静的脸庞。
“明天的天气预报,无雪,微风,气温在零下十五度左右。这是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我们明天一早,重返五公里外的伐木点。”
周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猎人。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无法进行高强度的拔河或者肉搏。”
“所以,明天的战术体系,將发生彻底的改变。”
“你们不再是拉车的苦力,也不需要去和怪兽硬拼。”
“你们是『押运员』,是『保鏢』。”
“那头鹿,会负责拉回那两吨木头。而你们的任务,就是穿著皮甲,拿著武器,围在它的四周。遇到小规模的变异生物,驱散它们;遇到无法抗衡的顶级掠食者,哪怕是放弃那一车的木头,也要保证那头鹿和你们自己,活著撤回来。”
“人护兽,兽拉货。这,才是我们未来在这片荒野中,进行大宗资源採集的常態模式。”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强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血痂的手,又看了看放在墙角那把沉重的却邪刀。
他没有退缩,眼神中反而燃起了一股灼热的光芒。
“放心吧周顾问,”李强咬著牙,咧开嘴笑了笑,“只要不用我们拉车,就算手断了,我也会用牙把那头大爷给护回来。”
“明天,咱们去把那堆破木头,安安稳稳地接回家。”
夜幕,再次沉沉地压在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的秦岭深处。
而在前哨站的院子里。
那架被涂满了琥珀脂、绷紧了变异野猪皮的平底雪橇,正静静地停在寒风之中。在它的前方,那堆粗大的牵引藤蔓已经理顺,等待著明天的召唤。
所有的物理死结都已被解开。
所有的心理阴影都已被打破。
当明天的太阳升起,这支在血与雪中完成了蜕变的队伍,將带著他们那台独一无二的“终极生物机器”,重新踏上那条曾经让他们绝望的五公里雪路,去直面真正的荒野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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