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秒,够不够?
艾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老大,东南角有三个暗哨,距离太近,不好绕。”
冰狐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尤卡。
尤卡正在给机枪装弹,装得很慢,很仔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屠夫是他朋友。
一起喝过酒的朋友。
一起扛过枪的朋友。
一起活着出来的朋友。
现在死了。
死在守夜人手里。
死在那个疯子冲出去的时候。
死在——救他们的时候。
尤卡装完最后一颗子弹,抬起头,看着冰狐。
“老大,那小子在哪儿?”
冰狐指了指医疗站最深处那顶帐篷。
“第七号帐篷,门口两个兵,里面不知道几个。”
尤卡点点头。
“够了。”
冰狐看着他。
“够了?”
尤卡说:“一个就够了。”
“剩下的,你帮他们收尸。”
冰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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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三十七分,第七号帐篷。
门口两个士兵,站得笔直。
但他们站了四个小时了,眼睛已经开始发直。
人在最困的时候,反应会慢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就够了。
冰狐从阴影里滑出来,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他的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第一道血线就飞起来了。
左边那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切开。
右边那个刚要张嘴喊,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把刀从后腰捅进去,向上,刺穿横膈膜,刺穿心脏。
他软下去,没有声音。
冰狐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冲尤卡点了点头。
尤卡掀开帐篷的帘子,钻进去。
帐篷里,狐狸被绑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看见尤卡,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尤卡走过去,一刀割断合金束带。
“别废话,能走吗?”
狐狸站起来,晃了晃。
“能。”
“那就走。”
他们冲出帐篷的时候,警报响了。
但已经晚了。
冰狐在外面接应,艾妮在暗处放冷枪,拉西用无人机制造混乱。
五分钟,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医疗站里乱成一团。
巡逻队长冲进帐篷,看见空无一人的行军床,看见被割断的合金束带,脸色铁青。
“追!”
追什么?
外面只有夜。
只有风。
只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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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时,暗区边缘,一处废弃的地铁站里。
狐狸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喘气。
跑了两个小时,伤口又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冰狐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屠夫呢?”
狐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死了。”
冰狐没说话。
尤卡站在旁边,手里的机枪握得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狐狸抬起头,看着他。
“八个守夜人。他让我跑,自己挡着。最后炸了。”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只有地铁站里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然后尤卡开口,声音沙哑:
“他是为了救你。”
狐狸点点头。
“是。”
“你他妈欠他一条命。”
狐狸又点点头。
“我知道。”
尤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机枪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操。”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冰狐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暗区边缘的天空永远是这个颜色——不是灰,不是白,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什么都不是的颜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向往自由的人喜爱看云,向往永恒的人喜爱天空。”
他问那人:那你喜欢什么?
那人说:我爱看云,但我偏要说我更爱天空。我怕别人知道我不自由。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自由是什么?
是跑得掉?
是活着?
还是死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屠夫死了。
屠夫为了救一个人,死了。
那个人现在活着。
活着,就欠他一条命。
欠命的,就得还。
怎么还?
替他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
替他把没杀完的敌人,杀完。
替他把没看见的天空,看见。
他转身,看着狐狸。
狐狸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冰狐说:
“屠夫是我朋友。”
狐狸点点头。
“我知道。”
“他救你,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你。”
狐狸没说话。
“但你要记住——”
冰狐顿了顿。
“你活着,是因为他死了。”
“你欠他的,得还。”
狐狸看着他。
“怎么还?”
冰狐指了指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替他活。”
“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
狐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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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废弃地铁站深处。
狐狸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伤口还在疼,但已经好多了。艾妮给他重新包扎过,还打了一针止痛剂。那丫头话不多,但手很稳,像她埋的诡雷。
尤卡坐在旁边,抱着那挺机枪,一言不发。
冰狐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拉西在旁边摆弄他的无人机,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骂这里的信号太差。
狐狸忽然开口: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冰狐没回头。
“屠夫救你,我们救你。都一样。”
“不一样。”
冰狐终于回头,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狐狸说:“你们是雇佣兵,我也是雇佣兵。屠夫是我搭档,不是你们搭档。”
冰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屠夫是我朋友。”
“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
狐狸看着他。
冰狐也看着他。
两个人又对视了很久。
然后狐狸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冰狐也笑了。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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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暗区外围,冰狐小队临时据点。
天快黑了。
暗区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有人把灯突然关掉。前一秒还有点光,后一秒就全黑了。
狐狸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
伤口还疼,但能忍。
他想起屠夫。
想起十七年来,每一次屠夫站在他身后的样子。
想起屠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种如释重负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屠夫累了。
打了十七年仗,杀了十七年人,活了十七年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
累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低下头。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流。
尤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着。
陪他。
过了很久,狐狸抬起头。
天已经全黑了。
但天上有很多星星。
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找屠夫的那一颗。
找不到。
太多了。
每一颗都像。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屠夫,你他妈在哪一颗?”
没有回答。
只有星星。
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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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时,冰狐站在洞口,看着天。
狐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些星星。
很久。
狐狸问:“你喜欢看云还是看天?”
冰狐愣了一下。
“什么?”
狐狸说:“有人告诉我,向往自由的人喜爱看云,向往永恒的人喜爱天空。”
冰狐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呢?”
狐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以前喜欢看云。”
“现在……”
他看着那些星星。
“现在我想看天。”
冰狐没说话。
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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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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