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的官员们,要求放权。”秘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看了很久。
“他们想要什么?”
“政策。自主权。经济特区。他们想自己定规矩,自己收税,自己花钱。不要中央管。”
安东尼多斯皱眉。“自己管自己?那还要中央干什么?”
秘书没有说话。叶云鸿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们说得对。”安东尼多斯愣了一下。“什么?”
“自己管自己。他们离得远,看得清。我们坐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抬起头,看着安东尼多斯。“多斯,你知道东南沿海那些城市,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在变大,人口在变多,工厂在变多,船在变多。但那些城市里的人,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想什么,怕什么,恨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知道,每个月要交税。税交了,路还是烂的,桥还是断的,学校还是破的。钱去哪了?被那些枪毙的人拿走了。他们恨那些贪官。他们也恨我。因为我是那些贪官的官。”他看着地图。“他们要放权,我给。他们要政策,我给。他们要经济特区,我给。”
安东尼多斯站起来。“主理任席——”
“但有一条。”叶云鸿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权放给他们,钱给他们,政策给他们。但账,他们自己收。收不上来,是他们的事。收上来了,交不上来,也是他们的事。”他看着安东尼多斯。“你告诉他们,中央不要他们的钱。他们自己赚的钱,自己花。自己修路,自己建桥,自己盖学校。自己管自己。自己杀自己的贪官。”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会乱。”
“乱就乱。乱了,他们自己收拾。收拾不了,再来找我。我替他们收。”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傍晚六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手里握着那份刚刚起草的《关于设立东南经济特区的意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他让秘书整理的,张天卿和雷诺伊尔的讲话稿、文章、批示。厚厚的,几百页。他翻开第一页。是张天卿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穷,是乱。穷可以慢慢富,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富了再乱,比穷更可怕。穷的时候,大家抱团取暖。富了,各人顾各人。各人顾各人的时候,就该乱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另一页。是雷诺伊尔写的,字迹潦草,像赶时间。
“权力是毒药。吃一口,想两口。吃两口,想四口。吃四口,想八口。吃到撑死,还想吃。所以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笼子要结实,锁要结实。锁的钥匙不能给一个人。一个人拿着钥匙,他会打开笼子,走进去,把笼子锁上。然后告诉外面的人——‘我在笼子里,我安全了。’他不安全。他是最危险的。”
叶云鸿把文件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他想起张天卿,想起雷诺伊尔。他们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留下了这些东西。那些字,那些话,那些他们用一辈子想明白的、用命换来的、写在纸上的东西。它们还在。他会用它们。他会把它们变成政策,变成法律,变成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能够看见、能够摸到、能够用上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关于设立青年大联司的决定》。第一,为青年提供福利政策。失业金,每月六千。补贴金,每月八千。大学毕业金,一次性六万,表现优异者十二万。学业金,每月三千。他停了。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轻人。那些在圣辉城街头、在工厂门口、在学校门口、在火车站、在汽车站、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站着、蹲着、坐着、躺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工作,是没有工作。不是不想上学,是上不起。不是不想活着,是活不起。他欠他们的。他替那些贪官欠他们的。他要还。他放下笔,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东南沿海官员们写的联名信,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签名密密麻麻,几十个人。他看完了,把信放下。他想起那些人。陈永贵,社钢,乌华泽,江历,高泽民,江好。他们不是贪官。他们是干事的人。他们想把事情干好。他们需要钱,需要权,需要政策。他给。他相信他们。他必须相信。不相信他们,他就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个人,能把所有的事情干完。他干不完。他累。他怕累。他怕累到干不动了,那些等着他收账的人,等不到。
他拿起笔,在信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把信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东南沿海的城市。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在变大、在变多、在变好的城市。它们会自己管自己。它们会自己杀自己的贪官。它们会自己收自己的账。它们会自己活自己的命。他相信它们。他必须相信。不相信它们,他就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个人,能替所有人收账。他收不完。他累。他怕累。他怕累到收不动了,那些等着他的人,等不到。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张天卿。想起他坐在轮椅上,很瘦,眼窝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说:“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穷,是乱。”他想起雷诺伊尔。想起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但很硬。他说:“权力是毒药。”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新的一天。新的账。他替他们收。他不会停。他们也不会等。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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