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沉默了片刻,脑中快速权衡。
雅各布确实在电话里提过,李超人担心出让股份会削弱话语权,并猜到了沈易的真正目标是和记黄埔的地皮资源。
他之前的策略正是通过成为“名正言顺的第二大股东”来达成目标,但现在,控股权的机会就在眼前。
“李生,”沈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量,“置换的思路我同意。但30%的观塘权益,价码太高。
我最多出25%。港口资产可以照旧纳入置换。
另外,我可以承诺,易辉地产接下来在九龙湾的地块开发,会邀请长江实业入股,具体比例您来定。”
李超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再次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窗外深水湾那片宁静的海面。
远处,白色的游艇缓缓划过,像在无声地丈量着这片海湾的价值,也丈量着这场谈判的得失。
时间在壁钟的滴答声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李超人转回身,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晰:
“25%的观塘权益,加港口资产,再加上九龙湾项目的合作优先权……这些,是合作的基础。
但32.3%的和记黄埔股权,是实实在在的控股权转移。”
他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终的条件:“二十亿港币。现金。”
这个数字在安静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二十亿,对应32.3%的股权,意味着对和记黄埔的估值接近六十亿,虽然溢价,但对于拿下控股权而言,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战略价格。
沈易没有犹豫。他深知,这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牵线、雅各布亲自与李超人沟通数次才换来的机会,目的就是从其手中直接购买股份,而非从股市慢慢吸纳。
成为控股股东,而不仅仅是第二大股东,将彻底改变香江地产的格局。
“好。”沈易一个字,干净利落,“二十亿港币,现金。”
李超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得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红木书桌的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份文件被推到沈易面前,纸张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罗斯柴尔德银行做担保,三天内资金到账,股份过户。”
沈易翻开文件。油墨的气味淡淡地散开,条款一行行排列,清晰,严谨,没有陷阱,也没有余地。
他拿起笔——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身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乔伊斯也签了字,作为见证方。三份协议,三人各执一份,像某种契约的完成。
“合作愉快。”李超人伸出手。那只手很稳,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沈易握住:“合作愉快。”
两只手相握的时间很短,像蜻蜓点水,却足够传递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离开俱乐部时,已是下午四点。
夕阳开始西斜,将深水湾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像打翻的颜料盘。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深紫色的剪影,天空从橙红渐变为靛蓝,几颗早出的星子已经隐约可见。
车子驶上主干道,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珍珠,一串串,一片片,渐渐连成璀璨的星河。
乔伊斯松了松领带,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比预想的顺利。”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松弛,“李超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沈易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与窗外的流光溢彩重叠,像一幅流动的画。
车子驶过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远处,中环的高楼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这座城市的野心与荣光。
晚上七点,浅水湾庄园书房。
黎燕姗将一份加密传真放在沈易面前,纸张边缘还带着传真机留下的微热。
“沈生,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李兆基那边反应很大,在内部会议上发了火,说李超人背信弃义。但木已成舟,他也没办法。”
沈易拿起传真。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油墨的气味淡淡地散开。
上面是陈展博发来的简报——和记黄埔32.3%的股份已完成过户,加上之前从散户手中收购的18.7%,易辉现在持有和记黄埔51%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
文字很简洁,数字很冰冷,但背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郑裕彤的‘保护基金’呢?”他问,目光没有离开纸张。
“因为李超人的退出,筹集的资金少了近四成,计划搁浅了。”黎燕姗顿了顿。
“郭得胜那边倒是安静,他儿子郭炳湘今天下午还打电话来,说新界那块地,郭家会先留着,等您觉得时机合适了再谈。”
沈易放下传真,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庄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主楼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草坪上,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别墅的窗口透出橘黄色的光,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
花园小径两旁的地灯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维港的霓虹璀璨如星河倒悬——那些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红的,蓝的,黄的,紫的,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游轮缓缓驶过,拖曳着长长的光带,像流星划过夜空。
他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定下的那些角色——
关智琳的娇艳,龚樰的温婉,钟处红的爽利,蓝洁英的清冷,叶子楣的热烈。
每个人的脸在脑海里闪过,像一帧帧电影画面。
他想起下午在深水湾签下的那份协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超人沉稳的目光,窗外那片金红色的海。
他想起此刻握在手中的这份传真——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成形的帝国。
娱乐帝国的版图在扩张,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色彩越来越浓,线条越来越清晰。
地产帝国的根基在夯实,像一棵深深扎根的树,枝叶向着天空伸展,根须向着大地蔓延。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
沈易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伦敦的区号,那串数字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他按下接听键。
“沈。”雅各布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钢琴声,旋律舒缓,像流水,“恭喜。和记黄埔的事,成了。”
“谢谢您。”沈易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罗斯柴尔德,这件事谈不下来。”
雅各布笑了,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某种松弛的愉悦:
“你客气了。我只是帮你牵线,真正让李超人点头的,是你的实力。他看中的不是你出的价格,是你未来的潜力。”
沈易没有说话。他望向窗外,维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
“下一步呢?”雅各布问,钢琴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里的溪流,“大陆?还是欧洲?”
沈易想了想。他的目光越过维港,越过那些璀璨的灯火,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广袤的土地,有古老的城市,有无限的可能。
“两边都要走。”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大陆的市场大,欧洲的技术强。两边都站稳了,香江就是后盾。”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只有钢琴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沈,”良久,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比我想的还要远。”
“是您教得好。”
电话挂断,听筒落在基座上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易放下手机,重新转向落地窗。
窗外,维港的夜色已浓,那些璀璨的灯火,此刻落在他眼里,不再只是繁华的风景,更像是棋盘上被点亮的星位——
每一盏灯光背后,都对应着他刚刚落下的、或即将落下的棋子。
黎燕姗站在书房门口,剪影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得清晰而沉静。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扰乱了这间书房刚刚尘埃落定的气息:
“沈生,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上午十点去观塘工地视察,听取第一期工程的竣工汇报;
下午两点到九龙音乐厅的最终选址现场,建筑设计师和工程师团队会在那里等候;
晚上七点半,和鲍玉刚先生约在半岛酒店嘉麟楼用餐。”
沈易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灯火交织的版图上。
“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旁。
桌面上,两份文件摊开着,左右分明,像是两个世界的缩影。
左边,是《寻秦记》的剧本初稿,纸张边缘带着翻阅过的痕迹,墨香混着油墨的气息淡淡萦绕。
他拿起剧本,指尖拂过封面上“项少龙”三个字,然后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是他亲手写下的、属于这个故事的起点:
“项少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上。”
他嘴角微微一扬,无声地笑了。
这行字,写的是虚构的穿越,却莫名映照着现实的某种荒诞与奇遇。
一个现代人坠入陌生的战国,在历史洪流的夹缝中挣扎求存,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与意义。
窗外的琴房里,隐约传来钢琴声。
是明菜在弹那首她练习了许久的《月光》,旋律很轻,很慢,像是月光真的从窗户流淌了进来,在书房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色的光晕。
每个音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度,在宁静的夜里蜿蜒盘旋。
沈易放下剧本,纸张轻轻合拢的声音几乎被琴声吞没。
他在高背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承重的叹息。
他拿起右边那份文件——和记黄埔的股权证明。
纸张比剧本厚重,触感也更冰凉。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股权比例、过户记录、银行担保函……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都代表着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动、权力让渡、以及香江地产格局无声的裂变。
他逐行审阅,目光沉静。书房里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精准地笼罩着桌面这一隅,也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第二天,消息如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整个香江激起了滔天巨浪,迅速通过各大报章的头版,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信报》头版以醒目的黑体字宣告:
“沈易入主和记黄埔,香江地产进入新战国时代!”
配图是沈易在深水湾俱乐部台阶上被记者抓拍的侧影,神情平静,步履从容。
社论指出,此次收购并非简单的股权交易,而是标志着一个旧有垄断格局的终结,一个凭借国际资本、先进理念和雷霆手段的新玩家,正式坐上了牌桌的核心席位。
《东方日报》的标题则更加直接而富有冲击力:
“四大家族联盟瓦解,李兆基主动求和!”
报道详细分析了在沈易拿下和记黄埔控股权后,原本试图联合抵制他的李兆基、郑裕彤、郭得胜三方反应不一,联盟名存实亡。
文中特别提及,李兆基已通过中间人向沈易传递了“寻求合作开发新界地块”的意向,被外界解读为一种事实上的求和姿态。
《星岛日报》的评论版则试图为这场变局定性:
“沈易从‘闯入者’到‘执棋人’,成就香江地产无冕之王。”
文章回顾了沈易从收购九龙仓开始的地产征程,指出他从未遵循旧有的游戏规则,而是凭借其掌控的易辉集团庞大现金流、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深度绑定、以及对科技与地产融合的前瞻布局,一步步从边缘走到中心。
如今,手握九龙仓与和记黄埔两大旗舰的他,虽无“地产大王”之名,却已是实际掌控最大份额优质资产、能够重新划定游戏规则的“无冕之王”。
香江地产,从此进入了多方博弈、合纵连横的“新战国时代”。
报纸在街头被争相传阅,茶餐厅里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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