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易与何朝琼搭乘飞机返回纽约。
舱窗外,内华达州赭黄色的荒漠与山峦逐渐被东海岸绵延的绿意与城市轮廓所取代。
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汉娜已在私人停机坪等候。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短发被机场的风微微吹拂。
看到两人走下舷梯,她走上前,将手中一束精心搭配的白色百合与淡紫色鸢尾递向何朝琼。
“恭喜,朝琼。”汉娜的声音平静而真诚,蓝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何朝琼微微一怔,随即接过花束。
百合的清雅香气在干燥的机场空气中弥散开来,与昨日拉斯维加斯那捧玫瑰的浓烈截然不同。
“谢谢,汉娜。”她轻声回应,目光在汉娜与沈易之间短暂停留。
汉娜自然地挽住沈易空闲的手臂,姿态从容。
“车在外面,先回去再说。”
加长轿车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通往曼哈顿的车流。
何朝琼抱着花束,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纽约街景——灰色的摩天楼、密集的车流、步履匆匆的行人。
这座城市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似乎并无不同,但她知道自己不同了。
一场简朴至极、甚至称得上仓促的法律仪式,一个印在文件上的签名,将她与身边这个男人,也与眼前这个挽着他的女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结在一起。
没有梦想中的盛大典礼与白色纱裙,心底却奇异地一片平静。
因为她所选择的,是沈易这个人本身,而非任何形式的虚饰。
晚餐安排在汉娜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
这里不像长岛的庄园那样拥有开阔的草坪,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与高效——
挑高的客厅拥有整面落地窗,俯瞰中央公园的夜色,室内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点缀着几件颇有分量的艺术品。
汉娜换上居家服,系上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煮意大利面。
何朝琼放下花束,挽起袖子走过去帮忙,手法熟稔地处理着食材。
两人在厨台前轻声交谈,偶尔夹杂着对香料用量的讨论,氛围竟有种日常的和谐。
沈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汉娜早已备好的威士忌。
他放松地靠进柔软的皮质靠背,目光掠过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又落回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身影。
灯光勾勒出她们不同的轮廓——汉娜的干练飒爽,何朝琼的清冷娴静。
这并非家人般的温馨,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与复杂默契的、崭新的共处模式。
“沈,”汉娜将煮好的面条滤水,倒入平底锅中与酱汁翻炒,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抽油烟机轻微的轰鸣中依旧清晰,“猜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沈易抬眸,眉梢微挑:“谁?”
汉娜关火,转身倚在料理台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唐纳德·川埔。他想约你见面,谈谈房地产合作的可能性。”
“川埔?”沈易略感意外,对于这个在上个时空总喜欢画K线男人,他是如雷贯耳,将酒杯放回茶几,“他怎么知道我在纽约?”
“他的消息网可不算闭塞。”汉娜拿起一块毛巾擦了擦手,“他在长岛也有产业,大概是从某个渠道听说了你前天的婚礼。
原话是——‘那个在香江和伦敦掀风浪的沈易来了纽约?有意思,我想认识认识。’”
她模仿着川埔特有的、略带夸张的语气。
正在将沙拉装盘的何朝琼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平静地插话:
“川埔?那个在纽约地产界很高调的商人?
我父亲提过他,说他是个机会主义者,手段激进,树敌也不少。”
汉娜点头,表示认同:“风格确实与我们迥异。他热衷于个人品牌和媒体曝光,而我们……”
她看了沈易一眼,未尽之言彼此明了。
沈易沉吟片刻,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他主动递来名片,没有不见的道理。生意是生意。”
汉娜挑眉:“不怕他只是想借你的名头,或者利用这次会面制造话题?”
沈易笑了笑,眼神平静无波:
“他炒他的话题,我做我的判断。见一面,无妨。”
翌日下午,沈易如约来到位于第五大道的川埔大厦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极具川埔个人风格的奢华空间——金色与大理石的大量运用,视野极佳。
唐纳德·川埔本人比媒体照片上显得更高大,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标志性的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中央公园。
“沈先生!欢迎来到纽约,欢迎来到川埔大厦!”
川埔转过身,声音洪亮,带着极具感染力的热情,大步走过来与沈易握手,力道很足。
“看看这景色,整个曼哈顿,都在我们脚下!”
他挥手指向窗外,语气里充满毫不掩饰的征服感。
沈易与他握了握手,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熟悉的景观。
“川埔先生,承蒙邀约。我想,我们这次见面,应该不只为了欣赏风景?”
川埔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示意沈易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落座。
“当然,当然!沈先生是爽快人!
我听说你在香江、伦敦,还有欧洲其他地方,动作都不小。
现在来到纽约,是对这里的市场感兴趣?”
沈易姿态放松地坐下,接过侍者递上的水。
“商人逐利而行。有合适的机会,纽约自然也在考虑范围内。”
“好!我就喜欢这种直接!”
川埔身体前倾,从面前的镀金茶几上拿起一份装帧精美的项目书,推到沈易面前。
“看看这个——曼哈顿西区,哈德逊河边,绝佳的地块!
我计划打造一个集豪华公寓、酒店、购物中心于一体的超级综合体,地标性的!
但我需要强有力的合作伙伴,有眼光,也有实力。”
他的话语充满煽动性,眼神紧盯着沈易的反应。
沈易拿起项目书,快速但仔细地翻阅了几页关键内容——区位图、初步规划、投资估算。
片刻后,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川埔。
“位置确实有潜力。但川埔先生,您的规划规模非常庞大,相应的,前期投入、审批流程、市场风险也都会水涨船高。”
川埔摊开双手,表情坦然:
“高风险,高回报!沈先生,以你的魄力和过往战绩,难道会畏惧挑战?这才是创造传奇的机会!”
他的语气充满鼓动性,仿佛描绘的蓝图已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沈易将项目书轻轻放回茶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项目听起来很有野心。我需要时间,和我的团队详细评估。”
川埔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站起身,再次向沈易伸出手,笑容依旧灿烂:
“当然!慎重是美德!不管最终能否合作,认识沈先生你,就是我今天最大的收获。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和纽约那些老古板不一样!”
沈易也起身,与他握手:“谢谢,川埔先生。保持联系。”
离开川埔大厦,坐进等候的轿车,汉娜正坐在后座翻阅一份财经报纸。
“谈得如何?”她放下报纸问道。
沈易靠进座椅,揉了揉眉心。
“典型的川埔风格,野心勃勃,充满煽动力。项目本身的位置有基础价值,但他的规划和预期过于乐观,捆绑的个人品牌色彩也太浓。”
他顿了顿,“和我们偏好的稳健、低调、控制核心资产的风格不太一样。”
汉娜轻笑,收起报纸:“那你还答应考虑?”
“考虑不等于答应。”沈易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了解对手,也是了解市场的一部分。
况且,他手中或许真有我们没注意到的机会或信息。保持接触,无坏处。”
汉娜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您真的有意向介入?我父亲说过,此人作风彪悍,合作需格外谨慎。”
沈易目光深远:“不急。让他先亮出更多的牌。纽约的地产棋盘很大,不止他一个玩家。”
车子驶过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将繁华的川埔大厦抛在身后。
沈易闭上眼睛。纽约之行,两场法律意义上的婚礼已然完成。
汉娜·罗斯柴尔德,何朝琼,如今在法律文件上,都有了新的身份。
这并非情感的终点,而是更复杂关系与利益网络的新起点。
当晚,三人依旧在汉娜的公寓用餐。
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与心绪起伏,何朝琼比平时多饮了半杯红酒,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绯色。
她靠在客厅舒适的沙发里,望着窗外中央公园方向那片被都市灯火映亮的夜空。
“沈易,”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糯一些,“像川埔那样……把名声看得极重,处处想要成为焦点的人,未来会不会站在你的对面?”
沈易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大概率不会成为同一赛道上的直接对手。
他追求的是个人名望与符号化的商业成功,而我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眼神清明,“舞台不同,目标也不同。”
何朝琼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些许微醺的慵懒:
“你不想出名?可你现在,早已不是无名之辈了。”
沈易低笑一声,拿起酒杯与她放在茶几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多时候,是时势,也是身边人,推着我走到了聚光灯下。”
汉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恰好听到这句,接口问道:
“沈,打算什么时候回香江?纽约这边前期接触差不多了,后续我会跟进。”
“再等几天。”沈易回答,看向何朝琼,“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中央公园,大都会博物馆,或者坐船去看看自由女神像?”
何朝琼眼睛亮了一下,坐直身体:“可以都去看看吗?时间够吗?”
“紧凑一点,来得及。”沈易点头。
汉娜将果盘放在茶几上,自然地坐在沈易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
“那我明天上午有个电话会议,下午没事,陪你们一起?”
“好。”沈易应道。
……
川埔大厦的顶层公寓里,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在深色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唐纳德·川埔背对着房间,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俯瞰着下方中央公园那片在冬日阳光下略显萧瑟却又依旧宏大的绿意。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金发被阳光镀上更耀眼的色泽,挺拔的身姿和充满活力的姿态,让他看起来远比三十八岁的实际年龄更为年轻、更具冲击力。
沈易坐在他对面的白色皮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是一份经过易辉法务与投资团队多轮修订的厚厚合作意向书。
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汉娜坐在他身侧,膝上放着一个轻便的记事本,手里握着一支简洁的万宝龙钢笔,目光随着沈易翻动文件的动作移动,偶尔在纸页边缘记录下某个关键词或疑虑。
何朝琼没有同来。她选择留在汉娜的公寓里,处理那些从香江和东南亚发来的、亟待她审阅批示的业务文件——
新加坡的医药审批进展、日本农业技术交流的初步反馈、濠江新店选址的评估报告。
对她而言,抓住每一刻时间推进工作,比出席一场结果已定的会谈更为务实。
川埔转过身,橙汁杯折射着阳光。
“沈先生,考虑得如何?”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也有一丝审视。
沈易合上文件的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平静:
“考虑好了。易辉投资三千万美元,以优先股形式,参与您在曼哈顿西区哈德逊河边的大型综合体项目。”
川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他大步走回沙发区,在沈易对面重重坐下。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魄力、有远见的伙伴!”
他身体前倾,双手摊开,语气充满煽动力。
“想想看,哈德逊河畔的新地标!这将改变西区的天际线!”
沈易抬手,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平静地打断了他的畅想:“不过,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条件?”川埔的笑容略微收敛,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说说看。”
沈易将文件翻到附录部分,推到川埔面前,手指轻轻点在上面:
“易辉卫士系列机器人,需要在您所有纽约的高端地产项目中,作为标准或可选配置进行推广和销售。
目标客户,是您项目中及您个人网络所覆盖的顶级物业持有者、高净值人士家族办公室、以及有安保升级需求的政府或公共机构。”
川埔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着那些关于机器人技术参数、应用场景和合作模式的条款。
他的眉头起初因为条款的细致和潜在约束性而微微蹙起,但很快,另一种光芒在他眼中闪现——那是对“新奇”、“前沿”、“独家卖点”的本能兴奋。
“这些机器人……就是你之前在香江和伦敦展示过的?
能自主巡逻、搬运、甚至进行简单交互的那个?”
川埔放下文件,身体靠回沙发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是的。”沈易点头,语气笃定。
“它们比传统人力安保更高效、不知疲倦、且能通过中央系统无缝集成管理。
对于您规划中的豪华公寓、顶级酒店、高端写字楼和购物中心而言,这不仅是安保升级,更是科技奢华生活方式的直观体现,一个强有力的差异化卖点。”
川埔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快速权衡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精明,也有发现新玩具般的跃跃欲试。
“沈先生,你这是打算……把我的地产项目,变成你那些铁家伙的活体广告牌和销售展厅?”
他语带调侃,却并无不悦。
“我更愿意称之为‘共赢生态’。”
沈易的嘴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您的项目获得了无可复制的高科技赋能与话题性,我的产品则直达最精准的高端客户与决策者入口。
我们共同提升的是项目的整体价值与吸引力。
合同里明确了,所有通过您渠道达成的销售,易辉会支付可观的渠道佣金。
对您而言,这是一条新的、可持续的收入流。”
“共赢生态……我喜欢这个词!”川埔猛地一拍膝盖,站起身,再次向沈易伸出右手,笑容灿烂。
“成交!细节交给
沈易也起身,握住那只充满力量的手,力道沉稳:“合作愉快,唐纳德。”
走出川埔大厦,午后略带寒意的风扑面而来。
汉娜自然地挽住沈易的手臂,低声问道:“你认为,他真的会把推广机器人当回事?而不仅仅是吸引眼球的噱头?”
沈易微微眯眼,适应着户外的光线:“他会当回事的。
因为‘推广全球领先的安保机器人’这件事本身,就极具眼球效应,符合他塑造‘创新者’、‘潮流引领者’公众形象的需求。
只要这件事能持续带给他关注度和话题,他就会不遗余力。
我们要做的,是确保产品体验足够震撼,让每一个体验者都成为潜在买家。”
“利用他的欲望,达成我们的目标。”汉娜总结道,嘴角带着一丝了然。
“互惠互利而已。”沈易淡淡道。
下午,汉娜引领沈易来到位于上东区一条幽静街道上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宅邸。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联排别墅,灰白色的石质外墙历经岁月沉淀,散发着低调而厚重的气息。
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紧闭,门口两位身着深色制服、姿态笔挺的保安目光锐利而克制。
汉娜按下门旁古朴的黄铜门铃。
片刻,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清晰的英式口音:“汉娜小姐,请进。”
铁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门厅高大,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蜂蜡和旧书的混合气息。
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尺寸不小的油画,画框古旧,内容多是静谧的风景或人物肖像,属于文艺复兴后期到新古典主义之间的风格。
一盏巨大的、由数百枚水晶片组成的枝形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午后的阳光透过侧面的高窗射入,在水晶间折射出无数细碎迷离的光点,仿佛将星空搬入了室内。
脚步声从宽阔的弧形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
一位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缓缓走下。
他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但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和。
他的面容有着与雅各布·罗斯柴尔德相似的轮廓,但线条更为冷峻,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沉淀了百年风云的湖泊,深邃而平静。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汉娜身上,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慈爱。
“汉娜,我的孩子。”他张开双臂,声音温和。
“威廉叔叔。”汉娜快步上前,与他拥抱,姿态亲近。
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目光转向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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