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巡说:“血脉。血脉里带着的东西,改不了。”
那些住在海边的人,每天照旧往海里撒种子。种子是从海里的花上收的,透明的,像碎冰。他们撒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海底的鱼。一把一把,撒进海里,漂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就平了。他们不催,也不问,撒完了就蹲在沙滩上看着,看一会儿,起身走。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阿木问他们:“你们要撒到什么时候?”
他们说:“撒到没有人漂在海上了为止。”
有一天夜里,叶巡一个人站在海边。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海里的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又多了几颗新星,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海里的花也亮着,金灿灿的,和天上的星星互相照着,分不清哪是星星哪是花。那些住在海边的人也亮着,他们的眼睛亮着,亮得像星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不在了,但他的光还在。他变成星星了,光留在了天上,也留在了叶巡心里。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海上救回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那个老人家走了。变成星星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
叶凡说:“等到了。”
叶巡说:“他儿子阿树来了。替他守着。”
叶凡说:“儿子像爹。”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透明的种子。小北蹲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把。阿圆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白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舵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树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几个人,排成一排,手里都攥着种子,像等着发令枪响的赛跑选手。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那片海。“种在海里。种到那些花亮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看见花,就知道灯还亮着。”
阿木站起来,走到海边,用力一甩,把种子撒进海里。小北也撒,阿圆也撒,阿白也撒,阿舵也撒,阿树也撒。那些人,那些住在海边的、住在船上的、住在棚子里的人,都站起来,走到海边,一把一把地撒种子。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海边,撒种子。种子像下雨一样落进水里,漂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套一圈,像无数朵花同时开了。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海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海都亮了为止。”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灯,也照着那些花。海里的花亮着,院子里的灯也亮着,天上的星星也亮着。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坐在那儿,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发光。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和他一起看着这片光海。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海里的花越来越多了。灯也越来越多了。人也越来越多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那个老人家走了,但他儿子来了。他儿子像他。”
叶凡说:“薪火相传。”
叶巡愣了一下。“什么?”
叶凡说:“灯传灯,人传人。一个走了,一个来了。传下去,就不会灭。”
叶巡笑了。“那就是薪火永燃。”
叶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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