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父皇教过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要大一点，要让对方听得见。老和尚点了点头。
“云凡。好名字。云在青天，凡在人间。”
他似懂非懂地听著。老和尚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他的头顶。那手指很凉，凉得像冰，可按了一会儿之后，就变暖了。像一块冰被握在手心里，慢慢融化，慢慢变热。
“孩子，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老和尚的光头上。那颗头圆圆的，光光的，在阳光下反著光，像……他想了想，开口了。
“你的头，为什么这么像馒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父皇的脸色变了，一把將他拉到身后，呵斥道：“云凡！不得无礼！”
旁边站著的几个和尚也变了脸色，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们大概在想，这孩子胆子太大了，敢这么跟无相禪师说话。
老和尚却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很响，像钟声，在院子里迴荡。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父皇愣住了，和尚们也愣住了。只有他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老和尚笑。
“好！好！好！”
老和尚连说三个好字，伸出手，將他从父皇身后拉过来。
“陛下，此子诚实，心性直率，好得很。请陛下先回去，此子就暂时交託给贫僧了。”
父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和尚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云凡，听禪师的话。別捣乱。”
他点了点头。父皇转身走了，马车吱呀吱呀地下了山，消失在银杏叶铺满的路上。他站在山门口，看著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秋色里。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和尚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走吧，带你四处看看。”
他跟著老和尚走进护国寺。寺里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殿宇一座连著一座，迴廊一条连著一条，走了一会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只能跟著老和尚，一步不离。老和尚走得慢，他也走得慢。老和尚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他们走到大殿前。大殿的门敞开著，里面是一尊巨大的佛像，金身，盘坐，一手施无畏印，一手施与愿印。佛像的眼睛低垂著，像在看人，又像什么都没看。香火从佛像前的铜炉里升起来，青烟裊裊，在殿里飘散。
“孩子，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老和尚问。
他仰著头，看著那尊佛像，看了很久。佛像很高，高到他的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顶。他的目光从佛像的脚看到手，从手看到脸，从脸看到头顶。佛像的头上有一个一个的疙瘩，圆圆的，光光的，像……他又想了想。
“泥人。”
老和尚的手指微微一顿。旁边站著的和尚们又变了脸色。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低声念了一句佛號，有人摇了摇头。一个年轻的和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禪师，弟子斗胆，正確的回答应该是……”
“是什么”
老和尚打断他，声音很平。
年轻的和尚愣了一下，低下头，退回去了。老和尚蹲下身，与他平视。
“孩子，你为什么说是泥人”
他想了想，说：“因为它是泥做的啊。泥做的，不就是泥人吗”
老和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孩子，你说得对。它是泥做的。泥做的，就是泥人。可它为什么被塑成佛的样子因为它承载了人们的愿。愿是看不见的，可它在那里。就像你的眼睛，我看不见你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你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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