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歇。
刚打下来的地方,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松劲。
施琅先把手一挥。
“码头这头,灯全给我压低。”
“别照海面,照脚底。”
“火绳都收好,谁把仓房点了,老子先剁谁。”
周哨总则已经开始清点缴获。
一袋袋粮食从仓里搬出来,又重新按类码好。
盐、干肉、酒桶、绳索、铁钩、桅布、火药,全都分堆。
何文盛拿着簿册蹲在仓边,嘴里一边念一边记。
“粮袋五十三。”
“粗盐十六。”
“烟熏肉二十一挂。”
“油桶六。”
“火药六桶。”
“铅子两箱……”
他正记着,旁边一个小校压低声音道:“何先生,这酒算不算军需?”
何文盛抬头瞪他一眼。
“现在你说呢?”
那小校立刻闭嘴。
码头刚到手,谁也不想在酒字上犯忌讳。
郑森沿着栈桥慢慢走了一圈。
木栈桥不长。
但踏上去,能听见板子发出轻响。
桥边两条小船已经被拖到大明兵手里,船篷掀开,里面还有半筐鱼干和几只空木桶。
施琅跟在旁边,低声道:“比预想的好。”
“嗯。”
“仓里东西不少,说明这不是死码头。”
“是活口。”
郑森点了点头。
“活口才值钱。”
说着,他停下脚步,看向栈桥另一头。
那头就是海。
再远些,是夜里起伏的浪。
这地方不大,但连着水路。
只要把这儿守住,三艘大船就不算白来。
施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眼,忽然道:“大公子,土人那边,今晚不会来添乱吧?”
郑森没立刻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坡。
那边白天出现过土人的身影。
他们拿走了铃铛和镜子,也看见了大明登陆、挖壕、立营。
今天夜里这边放了枪,火光还闪了一阵。
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郑森道:“他们不是聋子。”
“所以才得看他们怎么想。”
施琅眯了眯眼。
“照我的意思,这会儿就该多撒几队出去,把周边山口都踩一遍。土人要是看咱们好欺,明早就可能围过来。”
郑森却摇头。
“现在不往外撒。”
“为什么?”
“因为咱们人少。”
郑森说得很直。
“码头刚拿下,仓刚到手,炮位还没起,路也没摸熟。现在分兵出去追影子,是给西班牙人和土人同时机会。”
施琅略一思量,没再顶。
这就是大明远征和郑家旧时海上路数最大的不同。
以前郑家抢完就走,胆子越大越好。
现在不行,现在是要立足。
立足就不能只靠狠,还得靠算。
就在这时,一个水兵从海边快步跑来,抱拳道:“都督,海上两艘大船已按号灯慢慢靠进湾口,是否继续卸货?”
郑森问:“多少潮了?”
“快到二更末。”
赵海也走了过来,道:“现在水位够,能再拖两门小佛朗机和几箱弹药下来。可若卸太多,天明前未必摆得开。”
郑森稍一琢磨。
“先卸炮,不卸杂物。”
“再下两门炮,十箱弹药,二十袋沙土。”
“其他的,明日再说。”
赵海抱拳:“明白。”
郑森又补了一句:“留一船在外口,不许全挤进来。若有不对,得有人能立刻转向。”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很快,海面上便传来低低的人声和木轮摩擦响。
粗绳甩上栈桥。
明军水手一边咬牙稳住,一边把炮车往下放。
全程没人敢大声吆喝。
因为郑森怕的不是黑夜里看不见敌人,而是怕自己先把动静弄得太大。
码头北侧空地上,很快又多出两门小佛朗机。
工匠们就地用木桩、沙袋和仓边拆下来的旧木箱垒起简陋炮位。
动作快,手也稳。
他们在西域修过城,在台湾修过炮台,现在搭这种小工事,早熟了。
另一头,俘虏也在重新处置。
西班牙军曹、仓房守兵、木屋护卫,都被分开捆着,嘴里塞布,背靠木柱。
教会随从何塞被押得最远。
因为他知道得多,也最容易乱喊。
周哨总过去看了一眼,朝地上啐了口。
“这帮红毛夷,刚才守仓那会儿还硬。现在倒老实得像鸡。”
旁边一个兵低声笑道:“周爷,这不是鸡,是肥羊。后头还得从他们嘴里往外挤东西。”
周哨总扯了扯嘴角。
“那得看他们配不配合。”
说着,他走到那个军曹面前,蹲下身,先把人嘴里的布扯了。
那军曹刚喘了两口气,张嘴就是一串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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