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抢一票就走。
而是要扎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那面挂在木杆上的旗。
旗子被海风吹得卷起,又落下。
这地方还不叫城。
也不算港。
可它已经不是西班牙人原来那个安稳的小码头了。
从今夜起,这里开始有了另一种规矩。
是大明的规矩。
而远处山后头,那些土人和西班牙人,也都已经知道——
来了新的客人。
而且,这客人不像走错路的商船。
他们是带着刀和算盘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海风更硬了。
码头边的火盆烧了一夜,木炭已经发白。几个值夜兵蹲在沙袋后头搓着手,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山口和海面。
刚打下来的地方,最怕的不是外头来人,而是自己先乱!
好在这一夜,没乱。
粮仓封了,火药桶也挪进了单独的小仓,门口加了两道木闩,还有四名火铳手轮值。那两门西班牙人的旧炮,也被调了位置,一门对着山路,一门对着近海口。工匠又连夜用木板和沙袋垒了低墙,炮位虽然寒酸,但至少能挡子。
郑森一夜没睡,施琅也没睡。
两个人在码头来回看了三四遍,每一处都亲自盯过,直到黎明前,才最后一次回到仓边的临时议事棚。
木案上摊着那张粗图。
一边是山后教堂和庄园,一边是小码头和粮仓。再往外,是海湾、礁石和停在湾口外的三艘大船。
何文盛抱着簿册站在旁边,眼里全是血丝。
他昨晚记了一夜,可越记,心里越发明白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已经不是打下来就算完了。
接下来每一个名字,每一道军令,每一笔粮盐数目,都会变成大明以后在这块地上的根!
施琅扯下腰刀,往木案边一靠,先开了口。
“先把名字定了。”
周哨总也在棚里,听见这话,下意识咧嘴一笑。
“是该定个名,总不能一直叫小码头。”
赵海摸了摸下巴。
“码头拿下来了,仓也在手里,后头还要立埠。名字得压得住。”
周哨总立刻抢话:“卑职觉得,叫‘东胜港’就不错。东渡而胜,听着提气!”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那不如叫‘镇夷口’。昨夜这一仗,不就是镇住西夷了吗?”
又有人道:“叫‘平夷埠’也成,稳当些。”
一时之间,棚里七嘴八舌。
有求威风的,有图吉利的,还有人想直接带“明”字,叫个“大明新海口”。
何文盛在边上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把这些名字全记了下来。
施琅没插话,他只是看着郑森。
这种地方叫什么,不能光图响亮。因为名字一旦写上去,后头传回朝廷,传回台湾,传回天津,那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郑森站在木案前,目光落在图上那条细细的海湾线上。半晌,他才开口。
“不叫东胜,也不叫镇夷。”
棚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哨总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郑森抬头,看向众人。
“东胜,太满。镇夷,太急。咱们昨夜拿的是个小码头,不是大港,也不是总督府。名字叫得太大,反倒显得虚。”
施琅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
打仗时可以喊得凶,落地时不能飘。
郑森继续道:“再说,这地方值钱,不在一个‘胜’字,也不在一个‘夷’字。值钱在于,它是大明东渡后,真正踩住的第一口!”
他说着,把手按在码头图示上,指尖一点一点划过去。
“从这儿开始,后头的银山、海路、港镇、矿脉、土人、西班牙人的粮道,全都能顺着摸过去。它不是终点,它是头一口井!”
何文盛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动。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码头了,而是在说局!
郑森略一停顿,这才道:“我给它起个名,叫新金山。”
棚里一静。
连施琅都眯了下眼。
周哨总先愣了愣,随即脸上就亮了起来。
“新金山?都督,咱们这儿还没见着金子呢!”
棚里有人笑了一声,可没人真把这话当笑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金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眼前真有金子,而是这地方,今后要给大明开金路!
郑森道:“就是因为现在还没见着,才更要这么叫。你们记着,这地方今天是个小码头,明天可能是前埠,后天就可能是通着银山、通着海路、通着整片新大陆的大口子!现在叫新金山,不是夸大,是立志!”
施琅这回笑了。
“行!这名字,我认。”
赵海也跟着点头:“既不虚,又够直。兵听了有劲,商听了也会眼热。”
何文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接了一句。
“都督,若按旧例,此地还不算正式城埠,眼下只是前沿据点。是不是要在‘新金山’前头再缀个字?”
郑森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说,先写‘前埠’?”
“是。”何文盛拱手道,“一来稳妥,二来有章法。若后头真站稳了,再升为‘新金山港’、‘新金山镇’,都说得过去。”
施琅也觉得有理。
“先小后大,没毛病。”
郑森想了想,最终点头。
“好。眼下军中、簿册、口头,统称‘新金山前埠’。但对外,咱们也不必拘泥。兵士若喊新金山,就让他们喊。这个地方,迟早就是这个名!”
一锤定音!
名字落下,棚里的气也定了一半。
因为人远在万里之外,最怕的就是觉得脚下这地方是飘的,是临时借来的。可一旦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有了名,就有归属。
有了名,就有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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