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的东西没有上来。
二愣子的呜咽持续了十几秒就停了。它的鼻头抽了两下,湿漉漉的眼珠子盯著分岔口左侧的管道。尾巴夹紧。三条腿往陈从寒靴子边缩了缩。
陈从寒蹲下来。右手按住二愣子的脊背。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狗的肌肉在皮毛底下一束一束地跳。
水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远了。往左边那条管道的深处退去。像什么东西在水底转了个弯。
“走右边。”陈从寒的声音低得像石头蹭石头。
没人问为什么。
大牛独臂扛著一个腿软的老头,走在队伍中间。伊万断后,波波沙的枪口一直对著身后的黑暗。五十多个人质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蹚著,谁也不敢说话。只有孩子的抽泣声和水花拍打管壁的迴响。
管道越走越窄。头顶的砖拱离脑袋只有一拳。空气闷得像棺材。铁锈味、粪水味和血味搅在一起,每吸一口都像嚼烂棉花。
陈从寒的左腿已经拖不动了。
止血带勒了太久。从大腿根到膝盖的肌肉失去了血供,摸上去像一截冻硬的猪肉。每走一步,股四头肌的弹孔就往外挤一线黑血。不疼。麻了。比疼更可怕的那种麻。
他用右手撑著管壁。指甲盖翻了一片。指腹磨在长满水碱的砖缝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道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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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在升。
后背的烫伤创面从钝痛变成了烧灼。那层被苏青涂过磺胺粉的纱布早就被汗和血泡透了,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脊椎上来回搓。
发烧了。
他知道。
右眼的视野开始发飘。管壁上的砖缝变成了两条。水面的反光晃得他想吐。
“连长。”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走。”
又拐了两个弯。管道突然变宽了。头顶出现了一片拱形的空间。不是下水道。是某种人工开凿的石室。墙壁上有凿痕。地面铺了碎砖。中央一个圆形的竖井,通往上方。
竖井旁边站著一个人。
瘦。矮。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袄。脸上的褶子像风乾的核桃皮。嘴里叼著一截没点著的莫合烟。
“哪路的”
声音沙哑。带著关外老炮儿特有的硬茬子味。
陈从寒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三棱军刺。
“老胡。”队伍后面一个声音响了。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两只手的指甲全被拔光了。指尖缠著脏兮兮的布条。刑场上救下来的人质之一。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腿在发抖,但眼睛是亮的。
“三爷。是我。”
叫三爷的老头把莫合烟从嘴里拿出来。眯著眼看了他半天。
“老胡你他妈没死”
“死了半个。这位爷把我从刑场上薅出来的。”老胡回头看了陈从寒一眼。
三爷的目光落在陈从寒身上。从他结了血壳的脸扫到拖在水里的左腿。停了一秒。
“跟我走。”他转身就钻进了竖井旁边一条更窄的暗道。
陈从寒没动。
“约瑟夫还在吗”老胡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犹太人。德国留过学的。被关东军通缉了三年。一直藏在道外贫民窟底下。什么伤都能治。”
“可靠”
“他老婆和闺女都死在731的手术台上。”
陈从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走。”
暗道只有一人宽。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空气比下水道稍微好一点。有一股石灰和碘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大约十分钟。暗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门板上钉了一层铁皮。三爷敲了三下。停。两下。停。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一个高鼻深目的男人探出半张脸。四十多岁。头髮灰白。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耳根。
他看见三爷身后涌出来的人群。看见血。看见孩子。看见陈从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陈从寒身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门拉开了。
地下诊所不大。二十多平米。天花板很低。掛了四盏改装过的煤油灯。墙上钉著一张发黄的人体解剖图。角落里有一张铁架床。床单洗得发白。旁边的木桌上摆著一排玻璃瓶。酒精、碘伏、磺胺粉、针线。
五十多个人挤进来以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
女人抱著孩子靠墙坐下。老头蹲在角落发愣。有人在低声哭。有人在发抖。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和煤油灯的焦烟。
约瑟夫把陈从寒推到铁架床边。
“坐下。”
陈从寒没坐。他转头看了一眼大牛和伊万。
“堵门。”
大牛把波波沙横在胸前。伊万抽出工兵铲。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二愣子趴在门槛上,耳朵竖著。
约瑟夫已经开始检查了。他的手指又长又瘦。指腹上有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他剪开陈从寒的裤管。止血带粒和暗红色的血块混在一起。
约瑟夫的手指伸进弹孔边缘按了一下。陈从寒的大腿肌群猛地抽搐了一下。
“骨裂。”约瑟夫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德语口音。“子弹没有正中股骨。但弹头变形后有碎片嵌入骨缝。两块。可能三块。”
他抬头看著陈从寒。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个外科医生面对病灶时的冷静。
“不取出来。三天內感染扩散。一周截肢。两周败血症。”
“取。”
“没有麻醉。”约瑟夫的声音顿了一下。“最后一支吗啡两个月前用完了。我只有酒精和碘伏。”
陈从寒把大衣脱了。
里面的衬衫已经分不清本色了。汗、血、污水把布料沤成了一块抹布。后背的纱布翻卷著,露出
他把衬衫也脱了。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上身像一张被人用刀子和火反覆蹂躪过的地图。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呈暗紫色,那道七寸长的蜈蚣疤狰狞地爬在前臂內侧。右肩锁骨处的擦伤还在渗血丝。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大面积烫伤。
他伸手从腰后抽出三棱军刺。冰冷的。沾著別人的血。
咬在嘴里。
牙齿磕在钢刃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然后他躺下了。右眼盯著天花板。左眼几乎睁不开。血丝把眼白染成了粉红色。
“挖。”
他吐出的这个字从三棱军刺两侧的牙缝里挤出来。含混。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约瑟夫站在床边。右手握著一把泛著冷光的柳叶刀。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麻醉状態下刮骨取弹片。
手术刀切开皮肉的时候,患者承受的痛觉强度相当於把手伸进沸水里不准拿出来。而当镊子伸入骨缝刮擦金属碎片的时候,痛觉会再翻三倍。直接刺激骨膜上密布的感觉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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