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把东西倒在地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杀人还难看。
“三根金条。”他嘟囔著。“老子在长白山打了三个月仗都没花这么多。”
陈从寒没理他。他把那件沾著血的日军大佐军服展开来。翻到领口。看了一眼军衔。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
约瑟夫帮他把后背的绷带重新缠紧。凡士林纱布贴著烫伤的创面,摁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胛肌肉抽了一下。没出声。
大佐军服穿上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右臂的袖管擼到手肘。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塞进了腰带。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佐官刀。鞘口的铜件在煤油灯下泛著暗光。
不是掛在腰上。
拄在地上。
左腿不能著力。缝了七针的大腿肌肉一吃重就打颤。佐官刀的刀尖抵著砖缝,撑住了他三分之一的体重。
他看向门口。
“伊万。调度室的备用电话线在哪一段。”
“南侧第三根电线桿到第四根之间。架空线。铜芯。”伊万比了个位置。“我回来的时候量过。那段线离调度室窗户不到三十米,但中间隔了一道石墙和两棵杨树。”
“切断。接上野战电话机。等我信號。”
“什么信號”
“我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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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
风比前一天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纸。
哈尔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灯全灭了。月台上只有两盏防风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摇晃,影子在雪地上扭成一团。
“白菊號”停在三號站台。六节车厢。漆黑的铁皮。车头的蒸汽机在低声喘息,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节到第三节是伤兵车厢。窗户拉著黑布帘。偶尔有呻吟声从车厢缝隙里漏出来。
第四节到第六节是骨灰车厢。窗户全部焊死。车厢外壁用白漆刷著一朵三尺高的菊花图案。
一个中队的日军押运兵分布在站台两端。三八式步枪掛在肩上。钢盔底下的脸冻得发青。
中队长站在列车长室门口。烟抽了半截。手指在枪套上敲著。
陈从寒从站台尽头的暗影里走出来。
佐官刀点在铁轨旁的碎石上。每一步一声脆响。金属敲击冻石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传得很远。
跛。但不慢。
大佐军服的领口竖著。军衔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
胸前掛著一块铁製胸牌。上面刻著菊花纹和“特高课特別督察”的字样。大牛花了两根金条找道外最好的刻章匠连夜赶出来的。
中队长把烟掐了。手按上枪套。
“止步!口令!”
陈从寒没停。
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甩出去。纸在风里翻了两个跟头,拍在中队长胸口上。
中队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印章是红色的。菊花十六瓣。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著“总长近卫修一”的签名。
是假的。但那个签名的笔跡,陈从寒在马迭尔饭店亲眼看过三次。每一笔的力度和弧度都刻在他脑子里。
“近卫总长的人”中队长的语气变了。手从枪套上鬆开了两公分。
“废话少说。”陈从寒的东京腔像一把刀子。他抬起下巴,目光从中队长的钢盔顶上扫过去,连正眼都欠奉。“绝密行动中负伤的帝国勇士,二十七人。骨灰十九具。加掛你的车。现在。”
中队长的眉毛拧起来了。嘴张了一下。
“大佐,此事我需要——”
“需要什么”陈从寒往前迈了一步。佐官刀在碎石上刮出一道白印。他的脸凑到中队长面前不到一尺。右眼的血丝和颧骨上那条新鲜的刀痕在灯笼光下看起来像地狱里爬出来的。
“你需要打电话你知道这个电话打上去,打到谁的桌上”
中队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打到近卫总长的桌上。你知道近卫总长现在什么心情吗右腿报废。躺在马迭尔饭店里。谁惹他不高兴,谁的全家明天就掛在马家沟的绞刑架上。你要不要试试”
中队长的脸白了一层。他在风里站了两秒。
“……我打个电话確认一下,大佐,这是规矩——”
“打。”
陈从寒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
中队长转身走向调度室。推开门。拿起话筒。拨號。
电话线在第三根电线桿的接线柱上拐了个弯。拐进了杨树后面伊万搭的野战机。
大牛把耳朵贴在听筒上。铜线里传来嘟嘟嘟的接通声。然后是中队长小心翼翼的声音。
大牛深吸一口气。独臂把话筒换到右手。
他张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糲的。冰冷的。带著高级军官特有的、对底层军人的蔑视。
“八嘎!你一个中队长,也配直接打这条线”
中队长的声音抖了。
“报告总部,卑职只是確认——”
“確认什么近卫总长亲自签发的督察令,你也敢质疑你是不是活腻了”
二十三秒。
电话掛了。
中队长从调度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褪得比外面的雪还乾净。
他走到陈从寒面前。立正。鞠躬。
“大佐。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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