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地下室的步话机炸了。
不是坏了。是信號太密。苏青在嘈杂的电流声里捕捉到三组不同频段的延安密电,每一组都標著红色优先级。
她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半秒。
“连长。”
陈从寒从石阶上抬起头。佐官刀横在膝前。二愣子趴在他靴边,耳朵竖著。
“说。”
苏青把译出来的纸条递过去。手指尖从粗纹手套里探出来,指甲剪得乾净。军大衣的领口鬆了一粒扣子,锁骨的弧线在煤油灯下投出一小截阴影。
她的声音很平。但陈从寒看见她握纸条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春雷。”他把三个字念出来。
大牛从角落里探过身子。独臂搁在二十一公斤的“大锤”上。
“什么春雷”
“关东军的新行动代號。”陈从寒把纸条摊在弹药箱上。“第三独立守备队,配两个飞行大队。总兵力五千以上。山炮、喷火器、毒气弹。三路合围。目標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敲了敲脚下的石地板。
“这儿。”
地下室安静了三秒。工具机还在转。铜屑打在铁盘里叮叮响。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伊万从楼梯口滑下来。皮帽子上沾著雪水。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粗眉拧成一团。
“合围时间呢”
“七十二小时。”苏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在地图上標出了三个红色箭头。从东、南、西三面呈钳形推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镜泊湖。按行军速度推算,前哨部队四十八小时內抵达外围。”
“他妈的。”大牛一拳砸在弹药箱上。盖子跳了一下。“那混蛋还没死心”
“不是死心不死心。”陈从寒站起来。左腿拖了一下。佐官刀的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白印。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三个箭头的根部往回溯。
停在了某个位置上。
“近卫修一坐著轮椅也能想出这套东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冰碴。“他不是来找我拼命的。他是来挖坟的。”
老赵从车床后面伸出半个脑袋。莫合烟叼在嘴角。脸上的铜粉没擦。
“搬不走。”他看了一眼三台工具机。声音哑得像锯铁。“这三个铁疙瘩加起来快两吨。你就是把我剁了当柴烧也搬不走。”
陈从寒没接话。
伊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
“连长。我说句不好听的。”
“说。”
“化整为零。炸掉工具机。撤进深山。三十个人打游击,比死守这四面漏风的破庙强。”
大牛的眼珠子转过来。死死盯著伊万。
“你说什么炸掉”他独臂拍著那台铸铁车床的面板。声音像砸铁桶。“老子的子弹从这里面出来的!老赵的手指头全磨在这上面了!你说炸就炸”
“你他妈冷静点。”伊万没退。“五千人。山炮。飞机。毒气。你拿什么守拿你那根铁管子”
“老子就拿这根铁管子!”
“够了。”
陈从寒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地下室里只剩工具机嗡嗡的低鸣。还有二愣子鼻子里呼出的白气。
陈从寒的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在修道院周围。
不在任何一条防线上。
在日军三个主力箭头的交匯点。长白山外围。標註著一片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区域。
黑松林。
“这是什么”苏青凑过来。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弹药箱边缘。黑麦麵粉的淡香混在硝化棉的酸涩里。
“物资集结地。”陈从寒的指甲掐进了地图纸面。“五千人的弹药、粮食、燃料。全在这儿。”
他抬起头。目光从左扫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伊万。大牛。苏青。老赵。约瑟夫。还有站在石阶上往下探头的那些新兵。
“五十比五千。一百倍。”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正面守守他妈什么等著被山炮一发一发砸成坑”
他的手掌啪地拍在地图上。拍在黑松林那个圈上。
“近卫修一觉得我是老鼠。觉得我会缩在洞里等死。”
他把佐官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的旧血渍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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