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日破晓入城,到今晨返回,他从未单独行动。”秦正放下腰牌,目光如炬:“好孩子,你怀疑得有理,但这次,矛头指错了人。”
见江晏仍一脸不甘,秦正耐心解释起守夜人的运作机制:“守夜人的名册档案,不仅营里有一份,棚户区衙门也有一份,就连城守府的城卫军档案库也存有备份。”
“至於小队缺勤————营中自有应急的方法。”
“每日值夜前的一个时辰,各队队长都需要到营內文书处签到,若有人未到,文书有权立即调派其他小队顶上,確保防线无缺。”
“但缺勤的队长,事后必受处罚。轻则鞭刑、扣餉,重则死罪————”
江晏没想到守夜人还有这样一套机制。
他捏了捏眉头,说道:“阿爷,文书、营里、衙门,就连城里的城卫军都有守夜人的档案————那岂不是无法查明”
秦正闻言頷首,眼中闪过讚许:“虽然城卫军档案库有城卫军把守,非一般人能进。”
“但档案多处都有,要买通个小吏、窃取档案,並非难事。”
他拿起腰牌轻敲桌面,“除妖盟灭口,是为了掩盖北邙山的真相,魔王集结魔物,他们却知情不管,想借魔潮清洗棚户区。”
余蕙兰突然插话,声音带著哭腔:“大统领,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除妖盟的人会不会追来”
秦正看向余蕙兰,眼神温和,“丫头,有阿爷在,你莫怕。”
江晏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正,“阿爷,城里那些人,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借魔物的手,把棚户区的人————都抹掉我们————就不是人吗”
秦正看著愤怒的江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却没有喝水,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摩挲著碗沿粗糙的边缘,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
良久,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
“二牛,这两日阿爷在城中多方打探,虽无明证,但各路消息拼凑起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抬起眼,直视江晏,“城內————有扩建清江城的打算。”
“要圈占更多的土地,建造更多的屋舍坊市,容纳城內越来越多的人。”
他顿了顿,又嘆了一口气:“可棚户区,成了最大的阻碍。”
“这里的人————太多了,也太脏了————”
“在城里人眼里,棚户区的住户,多是白肉客,是吃同族血肉的不洁之人。
这些人,不配与他们同处一城,更不配占据將来新城墙內的土地。”
秦正摇了摇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清江城毕竟还要脸面,还要维持表面的秩序,不可能派兵来清剿————那样太难看,动静太大,也容易激起不可控的民变。”
“所以————让魔潮自然发生,让魔物替他们清理掉棚户区,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魔潮退去,或者魔王被剿灭,这片土地就能圈入新城范围,建起更高的城墙,刻画上新的驱邪符文。”
秦正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凿在江晏心上。
余蕙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江晏只觉一团暴戾的怒火衝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猛地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蹦出火星来。
“脏不洁”江晏的声音嘶哑而充满著狂怒,“阿爷!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他们懂什么”
“他们见过寒夜里,饿得眼睛发绿,抱著冻硬的亲人尸体,连哭都没力气的绝望吗”
江晏猛地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没有人!没有人天生就想吃那东西!”
“可但凡有一口野菜,一碗粟米粥,谁他娘的会去碰那————那东西”
江晏指著门外,指向木围墙外的那片荒野,悲愤道:“阿爷!清江城武者不计其数,兵甲充足————他们若真有心,派兵往外扫荡几十里,清出安全的地界,让棚户区的青壮去开荒,去种粮!”
“只要肯给条活路,谁不想乾乾净净地活著,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上乾净的饼子”
江晏心中充满了悲愤和不平,他嘶声道:“是他们!是城里那些人,把棚户区的人逼到了绝路!”
“他们任由外面的人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互相撕咬,最后还要嫌我们脏!
“”
“他们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他们才是真正的魔物!”
炉火映照著江晏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也映照著秦正眼中复杂的沉痛。
余蕙兰早已泪流满面,炭灰混著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秦正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眼神灼亮如孤狼的少年。
他何尝不知江晏说的句句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身为守夜人的大统领,比江晏更清楚城中的蝇营狗苟和冷酷算计。
“孩子————你说得都对,都是血淋淋的实情。”
“阿爷在这棚户区待了半辈子,守了半辈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苦,这里的脏,这里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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