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泽,厚德峰。
东泽多水,千里泽国,烟波浩渺。世人提起东泽,想到的总是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星罗棋布的湖泊、蜿蜒曲折的河流。鲜有人知,在这片水乡泽国的腹地,竟藏着一座巍峨高山。厚德峰,东泽第一峰。山体浑圆,如大地之脐,孤悬于万顷碧波之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倒扣的巨鼎,沉稳厚重,不动如山。峰顶终年云雾缭绕,云海翻涌,与天相接。山腰以下,却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与东泽的水乡风光截然不同。此山之高,比之千嶂山中最负盛名的云台、太神等山亦不遑多让。
此山之名,取“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之意。厚德,承载万物,德行广大,正是土行之道的最好诠释。
此刻,这位欲炼金性的大真人傲立峰顶。
他身形微胖,面如满月,蓄着短须,眉目和善。平日里见人总是三分笑,如同凡间米铺的掌柜,丝毫看不出执掌刑律的威严。可今日,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坚定如山。他站在厚德峰最高处的石台之上,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今日,只为一件事而来。登位求金。
多余的话,他早已说尽。昨夜,他独自坐在典律司的静室中,沉默了很久。他接任典律司已有三百年,三百年来,他判案无数,无一错漏。他镇压叛徒,铁面无私。他守护盟规,寸步不让。典律司的监狱“镇罪渊”中,关押着无数被他判罚的修士,有紫府,有筑基,有散修,有世家子弟。
可他累了,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道心的困顿。他困在紫府巅峰太久了,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戊土正位。五神通圆满,他已是紫府尽头。可他还能走多远?他不知。他只知道,若不试一试,他会后悔一辈子。
自己修了一辈子的道,守了一辈子的律,今日,他要为自己那颗不肯认命的心拼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身影出现在厚德峰的高天之上。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群山在他身周俯首。他闭上眼,内视紫府。五道神通,缓缓旋转,如五颗星辰,交相辉映。
本命神通“载世尘”。
戊土之道,以大地之力,万土之德加持自身,承载万物。他将其选为熔炉之基。不是因为它最强,而是因为它最“厚”。厚,才能容;厚,才能载;厚,才能承。他需要一座足够坚固的熔炉,来容纳他毕生的修为。其余四道神通分列四方,如同拱卫君王的臣子,等待着被投入炉中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没有人观礼,没有人见证,没有人大声喝彩。只有厚德峰的风,只有云海的浪,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双手掐诀,三道大印依次凝结。第一印,如山崩,五指猛地扣下,掌心中土黄色的光芒炸开,化作一团混沌的漩涡。那是他的本命神通“载世尘”,正在被他从紫府中强行剥离。痛,如同从骨髓深处生出的痛,如同大地龟裂、山岳崩塌的痛。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将“载物尘”从紫府中抽出,握在掌心。
神通离体,紫府剧震。他的面色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血色,他将“载物尘”托在掌心,准备炼化。不是炼器,而是炼神通。将一道神通从术的形态,炼成器的形态。以神魂为火,以毕生修为为薪。他要将自己的本命神通炼成一座炉。
炉,不是实体,不是虚影,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道器。它存在于紫府之中,存在于神魂之中,存在于冥冥中的天道之中。它无形无相,却承载着修士全部的道基。
李阅平闭目凝神,掌心中的“载物尘”缓缓变形。土黄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如同一团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正在褪去杂质,露出本质。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座熔炉的雏形。炉身浑圆,三足而立,炉口朝上。炉壁上,隐约可见山川大地的纹路,厚重而古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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