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赢正勒马回望,朔方城的轮廓在风雪里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都尉,前方便是落鹰峡。”王铁柱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两山夹峙的险要处,“过了此峡,再有五十里便是被西戎占据的第一座边城——铁门关。”
赢正点头,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五千骑兵在风雪里静静伫立,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打破寂静。
“张诚。”
“末将在!”
“你率五百人先行探路,若遇敌情,不可恋战,速退回报。”
“遵命!”
望着张诚率部没入峡谷,赢正心中莫名不安。这落鹰峡地势险要,若有埋伏,五千人怕是凶多吉少。但地图显示,这是通往铁门关最近的路。绕行需多走三日,而军中粮草只够五日之用。
“都尉觉得有诈?”王铁柱低声问。
“说不准。”赢正眯眼观察两侧山势,“西戎新败,呼延灼用兵谨慎,未必会在此设伏。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半个时辰后,张诚派回的哨骑带来消息:峡谷畅通,未见敌军。
赢正心中稍安,却不敢放松警惕:“传令,全军通过峡谷时,前后队距保持百步,弓箭手备箭,随时准备应战。”
“是!”
大军缓缓进入峡谷。两侧绝壁如削,高逾百丈,天空只剩一线。风雪在峡谷中形成怪啸,如同鬼哭。
行至中段,赢正忽然勒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都尉,怎么了?”王铁柱问。
赢正没有回答,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轻微的摩擦声,像是石头在滚动。
“退!快退!”赢正猛然大喝。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山顶忽然滚下无数巨石,轰隆声震耳欲聋。紧接着,箭矢如蝗,从两侧崖壁的隐蔽处倾泻而下。
“有埋伏!结阵防御!”
楚军虽惊不乱,迅速以盾牌结阵。但峡谷狭窄,大军首尾难顾,瞬间便有数十人中箭落马。
“向前冲!不能后退!”赢正当机立断。后退之路已被滚石堵死,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他一马当先,长枪舞动,拨开箭雨。王铁柱率亲卫紧随其后,拼死护卫。
冲出百余步,前方忽然杀声震天,一队西戎骑兵从峡谷出口处杀入,足有千人之众,为首的正是西戎左贤王呼延灼本人!
“赵正,本王等你多时了!”呼延灼年约四旬,面如重枣,一双鹰目寒光四射,“黑石峡谷杀我大将,夜袭烧我粮草,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赢正心沉谷底。原来呼延灼早算准了他会走此路,在此设下天罗地网。前有强敌,后有滚石箭雨,两侧绝壁,五千将士已成瓮中之鳖。
“都尉,怎么办?”王铁柱急问,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直流。
赢正环顾四周,脑中飞速盘算。绝境之中,唯有搏命一击。
“王铁柱,你率两千人挡住后方追兵。其余人,随我冲杀!”
“都尉,呼延灼亲自率军,兵力数倍于我,硬冲是送死啊!”
“正是因为他亲自率军,才有一线生机。”赢正眼中闪过决绝,“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呼延灼,敌军必乱!”
说罢,赢正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竟单枪匹马直冲呼延灼而去。身后三千将士见状,热血上涌,齐声呐喊,紧随其后。
“狂妄!”呼延灼冷笑,挥刀迎上。
两马交错,枪刀相击,火星四溅。赢正虎口崩裂,却咬牙硬挺,枪势如龙,招招搏命。他知道,自己气力不如呼延灼,久战必败,唯有以命换命,方有一线胜机。
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赢正身上添了三道伤口,呼延灼臂甲也被挑破。西戎将士想要上前助战,却被呼延灼喝止。
“此人是我大仇,本王要亲手斩他!”
赢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佯装力竭,枪法渐乱,露出胸前破绽。呼延灼果然中计,大刀直劈而来。就在刀锋及体的瞬间,赢正猛然侧身,以左臂硬接一刀,同时右手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呼延灼咽喉。
这一招两败俱伤,狠辣至极。呼延灼大惊,慌忙回刀格挡,但赢正枪势已老,竟不收招,任由大刀砍入左臂,长枪去势不减。
“嗤”的一声,枪尖刺入呼延灼肩头,虽非要害,但也深可见骨。两人同时闷哼,各自后退。
“保护王爷!”西戎将士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撤!”赢正大喝,率军向后突围。王铁柱早已杀穿后方追兵,两军汇合,向西侧一处岔道急退。
呼延灼肩头血流如注,怒不可遏:“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西戎军紧追不舍。赢正率残部退入岔道,行不多时,前方竟是一处绝壁,无路可走。
“绝路……”有士卒绝望道。
赢正环顾四周,忽然发现绝壁下方有一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从这里走!”
“都尉,此路不知通向何处,若再遇伏……”
“留在此地必死,闯一闯或有生机!”赢正当先钻入缝隙,众将士只得跟随。
缝隙初极窄,行百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蔽山谷。谷中有一小溪,溪边有废弃的猎户木屋。
“清点人数。”赢正咬牙拔出嵌在左臂的弯刀,鲜血喷涌。王铁柱忙上前包扎。
片刻后,各队禀报:五千精锐,折损近半,只剩两千七百余人,且大半带伤。
赢正脸色苍白,不单因失血,更因心痛。这些将士随他出生入死,却因他判断失误,葬身峡谷。
“都尉,此非你之过。”张诚劝道,“呼延灼用兵诡诈,谁料他竟能算准我军路线。”
“不,是我的错。”赢正摇头,“我太急于立功,低估了呼延灼。秦将军曾提醒我,呼延灼用兵谨慎,善用埋伏,我却……”
他忽然顿住。秦烈确实提醒过他,但只说了“呼延灼用兵谨慎”,未说“善用埋伏”。且此次出兵路线,只有他与秦烈及少数将领知晓。西戎如何能提前在落鹰峡设伏?
除非……
赢正心中涌起寒意,不敢再想下去。
“都尉,现在怎么办?”王铁柱问,“粮草丢失大半,只够两日之用。退路被堵,前有铁门关,后有追兵,我们已是绝境。”
赢正沉默良久,忽然道:“我们不去铁门关了。”
“不去铁门关?那去何处?”
“去这里。”赢正从怀中取出北疆地图,指向一处,“黑风寨。”
众将皆惊。黑风寨乃北疆有名匪窝,盘踞黑风山多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曾三次围剿,皆因山势险要无功而返。寨中匪众过千,首领“黑风煞”武艺高强,心狠手辣。
“都尉,我军新败,伤员众多,如何攻得下黑风寨?”
“不是攻,是借。”赢正眼中闪过异色,“或者说,是取。”
“借?山匪岂会借道借粮给我们?”
“他们会借的。”赢正缓缓包扎伤口,“因为黑风寨大当家,是我旧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赢正此言何意。一个宫中太监,怎会与山匪头子有交情?
赢正没有解释,只道:“传令全军,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丑时出发,绕道黑风山。”
是夜,山谷寒风凛冽。赢正独坐溪边,望着水中残月,心乱如麻。
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的痛更甚。若真是秦烈泄密,那这北疆,他已无立锥之地。太子要杀他,秦烈也要他死,二皇子与建秀公主虽拉拢他,也不过是利用。
天下之大,竟无他赢正容身之处。
“都尉,你的伤需换药了。”轻柔女声响起,林清月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赢正回神:“林姑娘怎会在此?”
“公主不放心,命我暗中保护。”林清月蹲下身,为他拆开染血布条,重新上药。动作轻柔,与平日判若两人。
“多谢。”
“不必谢我,奉命而为。”林清月语气平淡,“倒是你,左臂伤势不轻,若不好生休养,恐落下残疾。”
赢正苦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残疾算什么。”
林清月抬头看他,月光下,这张脸虽苍白,却有种说不出的坚毅。她忽然道:“你与别的太监不同。”
“何处不同?”
“眼神。”林清月道,“宫中的太监,眼神或谄媚,或阴鸷,或麻木。你的眼神里,有火。”
赢正心中一震,强笑道:“林姑娘说笑了。”
“不是说笑。”林清月包扎完毕,却不离开,在他身边坐下,“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楚骁骑都尉,赵正。”
“那是现在的你。”林清月凝视他,“三个月前的你呢?入宫前的你呢?赢正,这真是你的名字?”
赢正沉默。许久,他才缓缓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过去的我死了,现在的我,只是赵正。”
“你不想为赢家复仇?”
“想。”赢正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但复仇不是送死。没有足够的力量前,我必须忍耐,必须隐藏。”
“所以你在宫中装疯卖傻十年,就为等一个机会?”
“不错。”赢正望向北方,“这北疆,就是我的机会。我要在这里,建立一支只听命于我的军队。我要用这支军队,为赢家三百余口,讨回公道。”
林清月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公主为何选中此人。这不是一把刀,这是一匹狼,一匹懂得隐忍、伺机而动的孤狼。
“公主可助你。”她低声道。
“代价呢?”
“公主需要一支力量,一支完全忠于她的力量。”林清月道,“太子与二皇子之争,无论谁胜,公主都不会有好下场。她必须有自己的筹码。”
“公主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林清月打断他,“等你拿下黑风寨,站稳脚跟,公主会亲自与你谈。”
赢正点头:“好,我等着。”
林清月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药王”二字,背面是百草图案。
“药王令?”赢正一惊,“这……这太贵重了。”
药王令是药王谷信物,凭此令可号令药王谷旧部,更可调动药王谷在各地的暗桩、药铺、钱庄。此令本是药王谷谷主信物,三年前药王谷遭灭门,此令不知所踪,没想到在林清月手中。
“师父临终前交给我,让我寻一明主,重振药王谷。”林清月将令牌塞入他手中,“今日,我找到了。”
说罢,不待赢正反应,飘然离去。
赢正握着尚带体温的药王令,心中百感交集。这令牌是机遇,也是责任。药王谷血海深仇,他必须扛起。
“谷主……”他喃喃道,将令牌贴身收好。
次日丑时,大军开拔。为避免被西戎哨探发现,赢正选择了一条罕有人知的山路。这条路崎岖难行,有时需牵马步行,有时需攀爬绝壁。两千七百余人,默默行军,无人抱怨。
三日后,黑风山在望。
那是一座孤峰,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陡峭山路通往山顶。山顶隐约可见寨墙箭楼,果然易守难攻。
“都尉,如何上山?”王铁柱问,“若硬攻,我军伤亡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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