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看了他一眼。
随手一抓，拎住了他的后领，像拎一只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往后面一丢。
赵奇接住了，一拳砸在这人的面门上，鼻骨碎裂的声响清脆，人飞出饭堂门口，和先前两个同伴做了伴。
陈湛转过身，看向孙元红和赵氏。
赵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在发抖，手里还攥着那一两碎银。
孙元红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按在女儿的肩膀上，两个孩子被她挡在身后，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从她的胳膊底下往外看，又好奇又害怕。
“没伤到几位吧？“
陈湛的语气很平淡，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
孙元红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胸口的心跳，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没有，没有，有劳您了。“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红了一圈，攥着碎银的手慢慢松开，银子“叮“的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后怕得厉害。
刚才那把匕首离她的喉咙只有三寸，如果不是陈湛出手，她已经死了。
赵奇和张凯张义三人已经冲到了门口，朝着街上看了一圈，三个“乞丐“倒在外面，两个昏迷不醒，一个鼻子碎了满脸是血，都没了反抗能力。
街上的行人被这动静吓得远远躲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那两个拿棍子的家丁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茫然。
他们是真的来打乞丐的，对面酒楼吃白食的乞丐跑到这边来，他们追过来教训，这一层没有作假。
但那三个乞丐趁乱靠近徐家家眷、拔刀行刺这一层，是他们没想到的。
也可能他们压根不知道那三个乞丐是假的。
陈湛看了两个家丁一眼，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桌子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汉章凑过来，蹲在陈湛旁边，压低声音：“镖头，您是怎么看出来那三个人有问题的？“
陈湛放下茶碗。
“他们滚进来的时候，躲棍子的方向不对。被人打的乞丐，第一反应是往门口跑，往人少的地方躲，不会往饭堂里面钻，更不会恰好滚到徐夫人的桌子旁边。“
“他们身上的鞭痕是新的，颜色鲜红，说明是刚打出来的，但他们的动作太利索了，真被打成那样，疼都疼得爬不起来，不会在地上滚得那么灵活。“
“为首那个人的手指不对。“
“手指？“李汉章愣了一下。
“乞丐的手指应该是粗糙的、僵硬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的。他的手指确实脏，但指节灵活，虎口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硬皮，那是长年握兵刃留下来的痕迹。“
李汉章听得目瞪口呆，他刚才只顾着埋头吃饭，压根没注意那三个乞丐的任何细节，更别说观察手指上的老茧了。
赵奇站在旁边，也听到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自惭，他走了这么多年的镖，自认为眼力不差了，碰上这种伪装成乞丐的刺客，多半也看不出来。
孙元红走过来，朝陈湛福了一礼，语气郑重了许多：“陈镖头，这趟的恩情，我们一家记下了。“
陈湛摆了摆手：“这是分内的事，徐夫人不必客气。“
孙元红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桌子，把还在发抖的赵氏扶起来，低声安慰了几句。
两个孩子从孙元红身后钻了出来，胆子大的男孩一点都不害怕，反倒兴奋得满脸通红，跑到陈湛面前，仰着头问：“陈叔，你刚才怎么把那个刀弹碎的？太厉害了！你教我行不行？“
小女孩也跟着跑过来，扯着陈湛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学！我也要学打坏人！“
陈湛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还小，等长大了再说。“
“多大才算大？“男孩追问。
“比你爹高的时候。“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标准太远了，撅起嘴不乐意。
孙元红走过来把两个孩子拽走了，朝陈湛歉意地笑了一下：“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饭堂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
九丰楼的掌柜弯着腰把地上的匕首碎片扫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晦气“，又让伙计去门口看看，顺便报官。
那两个家丁早就跑了，大概是觉得事情闹大了，不想牵扯进来。
陈湛坐在桌旁，重新端起了茶碗。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慢慢喝着。
九丰楼对面酒楼的家丁护卫应该是不知情的，陈湛也没为难两人，九丰楼掌柜已经报了官，静候便是。
赵奇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镖头，看来奕亲王那边还没放弃。“
“嗯。“
陈湛点了点头，“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拨了，这种散兵游勇的刺客，不是王府直接派的人，更像是花钱在当地雇的杀手，手段粗糙，也不讲究什么武功，走的是暗杀偷袭的路子。“
他顿了顿：“王府那边传消息到淮北，来回起码十天，能在这个时间点安排人手，说明他们早就预设了沿途各地的接应点，不管镖队走哪条路，都有人等着。“
赵奇听完，后背微微发凉。
“那到了宿州......“
“到了宿州就安全了。“
陈湛放下茶碗，“徐家在宿州是大族，如果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了，维新派也别想跟铁帽子斗了，当然，咱们交了镖，后面的事与咱们无关了。“
赵奇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陈湛让众人赶紧再吃几口，自己起身走到柜台旁，对掌柜道：“掌柜的，先结账，打烂的东西都算上。“
老掌柜看陈湛几人的身手和镖旗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哪敢得罪，但也不好说不要钱，毕竟不少钱，桌椅板凳也砸了几张。
“不用客气，掌柜直接说价码就行。“陈湛又补了一句。
掌柜点点头，拨弄两下算盘珠子，说道：“一共三两三钱。“
陈湛扫了一眼屋里被破坏的桌椅，觉得这个价格不贵，掏出银子给了对方。
掌柜千恩万谢收起银子。
陈湛又问了一句：“淮北城的知县大人怎么样？“
这一句问出来，掌柜愣了一下，没明白他问的“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陈湛又道：“是青天大老爷，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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