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四个字往后,还在。
前三个字的位置空著。像一句话被人撕掉了开头。剩下的半截孤零零掛在那儿,像断了线的风箏尾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出声。
屏幕上开始跑数据。
手动剥离意识残留——进度条出现了。缓慢推进。看守者的手写字从进度条底下一行一行冒出来。
【剥离进行中。】
【提醒:该意识残留在接口驻留期间產生了非標准数据交互记录。是否一併导出】
灰毛衣:“导。”
数据包弹出来。
不大。压缩后只有几百kb。放在高维系统的资料库里,大概就是角落里夹著的一张便签纸。
灰毛衣打开。
里面是一份日誌。
不是师兄写的。是看守者写的。
格式原始得不像话。没有分类,没有时间戳。一条一条往下排。
像一个不会记笔记的人。听一句,抄一句。原封不动。
標题只有四个字。
【他说的话。】
灰毛衣往下翻。
第一条:
“你这个界面也太丑了。谁设计的。开除。”
第二条:
“你平时不无聊吗连个扫雷都没装。”
第三条:
“我以前有个师弟。技术比我好。但是泡枸杞。二十三岁泡枸杞。你敢信”
灰毛衣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翻。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继续。
第七条:
“其实枸杞也没那么难喝。”
第十一条:
“你知道老坛酸菜吗不知道吧。一种调料包。咸得要死。但是便宜。我读研那会儿天天吃。”
第十三条:
“我师弟肯定还在外面。他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你把他扔进岩浆里他都能用保温杯舀两口出来喝。死不了的。”
第十四条:
“你別记这些。没用。”
看守者在第十四条
字体歪得快认不出来。
【但是我没有別的东西可以记了。】
灰毛衣翻到最后一条。
第四十七条。
师兄在接口上的最后一天。
不是说的话。是看守者自己加的备註。
【他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的拾音精度不够,只捕捉到一个词。】
【“酸菜。”】
灰毛衣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屏朝下。
他蹲在屏幕前面。
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兜里掉了。盖子滚到两步开外。枸杞水洒了一小摊,在零號区灰白色的地面上淌开。
他没捡。
进度条走到87%。
屏幕底部闪过一行系统日誌。速度飞快。许默眼疾手快截住了。
【系统通知:第零號用户授权已过期。续期请求已发送。】
发送对象一栏是空的。
不是被刪。是那个地址压根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维度。
许默没吭声。把这条日誌拖进了单独的文件夹,锁上。
进度条走到94%。
看守者的屏幕突然跳出最后一行手写字。
歪得比之前所有字都厉害。像把最后一丁点算力全榨乾了,才挤出来这么一行。
【他很吵。】
停了两秒。
【我希望你也很吵。】
灰毛衣的手覆在碎屏手机上。手背上的血干了,结成薄薄一层暗色的壳。
进度条98%。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通知。是一个压缩包自动解压完毕的提示音。
师兄从遗忘协议接口上剥离出来的那一瞬,一份封存的数据跟著弹了出来。
文件名:【fyi_backup_fal.zip】。
灰毛衣认得这个命名规矩。
师兄的习惯。
fyi——foryourration。给你看的。
他没打开。
不是不想。
是手在抖。
进度条100%。
屏幕上的倒计时重新开始跳。
00:00:03。
看守者打出最后一行字。
规整的等宽字体。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乾乾净净。就像十万年没发生过任何事。
【值班结束。谢谢。下次不加班了。】
屏幕灭了。
零號区安静了一瞬。
灰毛衣蹲在灭掉的屏幕前。
手机攥在手里。碎屏上,那个压缩包的图標安安静静躺在裂纹之间。一闪。一闪。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遗忘协议的完整母本。
师兄用四十七天和一条命,偷偷拷下来的。
裴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轻。
“他还在吗”
灰毛衣低头看手腕。
电子手錶。屏幕黑了。什么字都没了。
他盯著那块黑屏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不知道。”
他弯腰把保温杯盖捡回来,拧上。枸杞水洒了一地,杯子里剩半口。
“但东西在。”
手机翻过来。碎屏朝上。
压缩包的图標卡在两道裂纹中间,一闪一闪。
“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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