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不发。
"韩荣说。
袁桂生没接上这句话。
"什么?
"
"那边不发粮。
"韩荣又说一次,
"你听清楚没?
"
袁桂生的手停在桌沿。袖口掉了一丝线头,在风里飘。他嘴里嚅动一下又吞回去。
"爹。
"袁桂生侧头看父亲。
袁长水动了一下。他把儿子那只手从自已胳膊上拿下去,顺手替他把袖口那丝线头按进棉絮里。
"去。
"
袁桂生站在原地。他那张票还搁在册子上。
袁长水这时候抬了一次头。他看向自已儿子,转身往主街南端那头走。
袁桂生看着父亲的背影在队尾被几个排队的人挡住,露出来一节又被挡住,最后一次被挡住以后没再出来。
登记台外沿那列队伍里有人小声哭了一下。又被人顶了一下,停了。
"下一个。
"李会计说。
他的笔尖在那个
"南
"字的竖钩上顿了一下,墨点没抖下来。字还算端正。
韩荣不再看人的脸,直接用手去分辨。手指落在每一具身体上的地方都不一样,从肋到肩,从脖子到腋下。按下去的时间也不一样,短的半秒,长的一秒。
于墨澜在登记台后又站了几秒。他看了一眼袁桂生,这汉子蹲下身,两只手搭在膝上,没起来。
于墨澜转身出了铁皮墙那一圈,往仓库那头走。他要把桐岭盘一遍。
粮库门开着。他跟管库的对上月入库单,核现存的米、麦、红薯杂粮。手指数过一袋袋米面上头的粉笔记号,
"六号进
"、
"九号发
"、
"十五号抽
",最后那一串是零号令那天的。零号令抽走的那部分还没销账,得销了重算。
药那头方敬在。两个人把几类特效药和基础药分开数。经过这么多天的疫情,药已经没多少了。青霉素一架、磺胺一架,糖盐水、退烧的各一架。方敬不懂这些,盘得很慢。如果程梓在的话,这些药不需要一个小时就理清楚了。
然后是煤场。
煤堆矮了一半。于墨澜踩上堆顶,底下松,膝盖一沉。他从顶上看下去,煤堆最外缘一层冻结了,是前两天冻雨渗进去的;里头还是黑的,干的,能烧。他从堆顶下来,鞋底沾着煤灰,走一步留一个黑脚印。
复工需要的人力按工种、按体力重排。他算到中午,没算完。
午后冻雨又开始下。雨不大,就是一层很凉的白气。落在肩头没声响,等抖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截。
他下北坡看新挖的坑。
新坑一丈见方。石灰车进坡以后,四十袋生石灰甩到土上。周兵指挥几个兵往坑边一袋一袋拖过去。麻袋底磨破,白粉漏出来一条细线,从车边一直到坑沿。
梁章站在坑沿,手里是一截粉笔。坑沿挂一块木板,板上两个字:
【今日】
底下几道粉笔线。
两个兵把一具裹在布里的尸体抬到沿边,兜起布角,往下放。尸体落底。石灰粉扑起一小团。那股呛味顺着鼻腔直接凿到脑后,舌根底下起了一层硬辣。他没咳,转了半步,把风侧到身后。
梁章在板上划一道。他没抬头。
又一具,烟呛死的。一道。
坑底传上来石灰遇水发热的那种闷响。底下几个人穿着防雨布踩在白浆里,从铁皮桶里舀浆子往尸体上浇。
划到第八个的时候,抬过来的担架前头那人脚底一滑。担架歪了一下,布裹的尸体从一侧滑下去半截。一只棉鞋从布角里脱出来,落在坑沿的冻土上。
抬担架的两人稳了一下,把担架重新兜正。两个兵抬着担架从鞋旁边绕过去。尸体放进坑底,石灰盖下去。
梁章在板上又划一道。
后面担架抬上来的那一具,脚先进。过鞋那儿的时候,担架后头那人只把脚挪了半寸,从那只棉鞋边上擦过去,没踢到它。
于墨澜往坑底看。
坑底几个男人,旁边是铁皮桶,正用扫帚往坑壁上抹石灰浆。扫帚沾了浆子,一下甩上去,墙面挂住一层白;下一下再抹,白浆慢慢往下流,流到前头那具尸体头顶上,又被后头那一勺压下去。最里头那个人,他认出来了,袁桂生。
他衣服下摆上已经溅了一截白的。扫帚在桶里蘸一下,往坑壁上抹。他没抬过头。
梁章这时候抬头,看见于墨澜。
"埋了四十一个。
"梁章说。
于墨澜点点头,转身顺北坡上去。坡面上冻土叠着层层脚印,南街那几排平房在低处蜷着,屋顶是平的,没烟。他看了一眼,转开。
下午他在煤场跟仓库之间来回。他在本子上画,给方敬的兵带命令,加一栏,减一栏。笔尖过纸面的时候手腕发僵,他停下来在掌心里搓两下。
午后三点前后。外头一声枪响,被冻雨压住,没扩开。他往外面望了一眼,笔没停。
天色落下来一层。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写。
办公楼里,陈参谋在灯下把今晚要补登的名字一行一行过。梁章进来报今天处理的遗体数量,说话短促,嗓子里卡着一点东西没咳出来。陈参谋加到一起,火灾后共计死亡四百四十三人。他把笔帽扣上,合上夹子。
于墨澜从办公楼出来,站在阶前。
北坡那条窄道背风。铁皮墙根下几个青壮蹲着吃工餐。一只铝皮饭盒,一勺粥,放了盐。粥稠得能插住勺。有人扒拉两口就把饭盒贴在脸颊上取暖;有人掀开看一眼又盖上。
袁桂生蹲在最外头那一个,饭盒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越过铁皮墙顶,往主街南端看。
南端那一片平房的屋顶是平的。夜里看不出哪一间亮灯,光漏不出来。那一片房里今晚大概不会生火,没粮,没柴,生了也是空热。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插,吃起来。粥面被切出一小道沟。
于墨澜从阶前看过去。看见他抬头。也看见他低头。
梁章也出来了。他出来以后没站定,先扶住柱子咳了两声。咳完才开口。
"下午登记台那边认出一个混进队里重领粮的,枪毙了。
"梁章说。
"什么人?
"
"镇西的。混了两回。第二回被李会计那个助手认出来了。
"
于墨澜把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他看自已鞋尖,鞋面落了一层薄的石灰粉。这层粉从早到晚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踩进雨里就化,化完再落,又白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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