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把大衣挂到门后钉子上。大衣下摆那一圈泥溅的印子干了,抖两下,碎冰粉一样簌簌落到地砖上。他走到炉边烤手,没有坐。
于墨澜在桌这边坐下。椅子腿底下的铁皮有一块翘了,他踹了一脚,坐稳,不响。
外屋陈参谋已经醒了。听见人进屋,他把头埋回册子里,没看这边。
于墨澜没从窑说起。
"北坡那边石灰一天一车往里头倒。我昨晚对过仓单,再用四五天就见底了。
"
方敬把手从炉上收回来。他的手指红里透一点青。
"眼下石灰只进不出。
"
"建材厂的窑得先烧起来。
"于墨澜说。
"烧几炉?
"
"两炉。头一炉北坡用,第二炉装船发渝都。
"
"人呢?
"
"昨天过登记台那一道筛,一千多人站得稳的还剩三百来个。镇西厂的工人有十来个,手没撂下,让他们带人。头一批劳力先拉一百个进窑。
"
"那些人干不了几天。
"
"干到倒下。
"于墨澜说,
"倒下了再从后头填。
"
方敬看着他。看了有两秒。他把桌上的那摞纸拉过来,翻到中间一页。
"先走一条小船。头一炉下了就装,装多少走多少。让渝都那头看见桐岭还在出货。现在最快的就剩这个能换了。
"于墨澜说。
"你是善后专员,按你说的来。
"方敬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包烟。烟盒被他揉得脱了形,一角破开,他从那个破角里抠出一根。抽一根出来。
没递于墨澜。
方敬自已点上。火苗照见他的下颌,照见眼角那条横纹,比昨夜深了一道。打火机松开,他吸第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往外挤,两条。挤出的时候他鼻翼动了一下。
"十六号那晚怎么起的火?
"于墨澜的眼盯着烟头那点红。
方敬眼不抬。
"不知道。没必要知道。
"
"你心里清楚谁动的?
"于墨澜问
方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清楚。
"
"查吗?
"
方敬把烟按到炉沿一个早就烧黑的凹痕里。
"火都灭了。
"
于墨澜没再问。
有人要整方敬,没人在乎那四百多烧死的人,他于墨澜也不是来在乎的人。他被派来善后,善后就是把灰扫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他站起来,出办公楼。他过外屋时从陈参谋桌上抽起那份青壮名单。
天已经亮出一丝铁灰。风从北面过来,把焚烧的气味往南推。北坡那边的石灰坑像一口正在熬肉的大锅。冻雨,湿煤,生石灰,焚化不尽的布和肉,几种气味在鼻腔里排着队,轮流把舌根顶一下。
于墨澜在路口站了两秒,往建材厂那头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那具尸体还在主街南口。他过去的时候没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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