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台潍公路蒙阴段。
陈锋趴在公路东侧山坡一块巨石后头,身前摆着十六个陶土瓶。
陶土瓶是从山下废弃的酒坊里摸来的,粗口瓶,瓶厚,摔地上不一定碎。但对陈锋来,它们却是完美的载体。
徐震蹲在他右手边两米的位置,看着陈锋手里的匕首一片一片地削肥皂,薄得透光,削完一块往搪瓷缸子里扔。缸子底下压着一堆松枝炭火,汽油已经被加热到微微冒泡,肥皂片丢进去就化了。
徐震喉结滚了一下。
“司令,恁这是弄啥嘞?”
陈锋匕首贴着肥皂块往下推,又一片。
“做菜。”
“啥菜?”
“烤铁王八。”
徐震往缸子里探了一眼,缩回脖子,脸皱成一团。
缸子里的汽油已经不是汽油了,加了肥皂片以后,液体变得黏稠,搅一下拉丝,跟熬的浆糊似的,颜色发黄,挂在匕首尖上往下坠都坠不掉,得甩。
“噫——看着怪恶心嘞。”徐震捂住嘴,“跟鼻涕似的。”
陈锋把最后一片肥皂推进缸子,用匕首搅了搅,挑起来看了看拉丝的长度,满意地点头。
肥皂里的脂肪酸钠是天然的增稠剂,跟汽油混合之后会形成胶状物。这东西不是他发明的,二战时候美国人在后院车库里就捣鼓出来过,学名叫凝固汽油,绰号叫地狱胶。
普通汽油泼在铁板上,流掉了,烧不了几秒。但加了肥皂的汽油不流,它粘。粘在装甲板上、粘在散热栅格里、粘在观察窗的缝隙里,一千两百度的火焰直往里头灌,甩不掉,拍不灭,用土盖都盖不住,因为这玩意儿自带氧化反应,不需要外部空气助燃。
九四式装甲车的装甲厚度只有十二毫米,发动机舱散热口就在车体后部,栅格缝隙能塞进去一根筷子。
一瓶子糊上去,发动机舱里头的温度三十秒内能飙到六百度以上。
铁王八就变成烤箱了,里头的鬼子就是锅里的王八。
陈锋把胶状汽油一勺一勺灌进酒瓶里。灌到七分满,塞上浸油布条,用铁丝缠紧瓶口。十六个瓶子一字排开,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战士们。
五十个人加上他们两个分成四个组,每个十二人,带四瓶凝固汽油弹。
“听好了,”陈锋压着声,“装甲车过来的时候,谁都不许动。让它过去。咱们要等的是卡车和步兵跟装甲车拉开距离的那个窗口,步兵在前面清障,装甲车在后面压阵,中间会有一段空档。”
“装甲车单的时候,两侧同时扔瓶子,往散热栅格上糊。糊完就跑,不恋战。”
徐震抽了抽面皮。“司令,要是……要是装甲车跟步兵一直挤在一块儿咋办?”
“那就等。”
“等到啥时候?”
“等到有机会。”
徐震张了张嘴,傻等啊?可他没问出口....
陈锋没解释。他自己也不确定。
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外围的游击队正在炸桥拆路,日军的行军序列一定会被拉长。装甲车跑得快,步兵跟不上,辎重车更慢。只要公路上出现任何意外,一座桥塌了、一段路被挖断了、甚至一棵树倒了,整个纵队就会像拉面一样被扯开。
那时候就有机会了,所以只能等。
公路上有动静以后,装甲车在窄路上掉不了头,九四式履带车转弯半径大,台潍公路蒙阴段两侧全是排水沟,下去就上不来。
到时候,铁王八就是砧板上的菜。
陈锋掂了掂手里的酒瓶,“万事俱备,就等这帮铁王八钻进咱们的灶台了。”
徐震点了点头,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从公路上刮过,呜呜作响,一路吹向了西边连绵的黑山。
同一时刻,台潍公路以西十一里,这股风正穿过齐山南麓的碎石坡……
月光被云层切成一条一条的,洒在碎石坡上,亮一阵暗一阵。
三十三个人影沿着山脊线往西北方向摸,走得又快又急,脚底下碎石哗啦啦往坡下滚,也顾不上了。
龟田走在队伍中间,军服上沾满了松脂和泥巴,左手攥着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右手捏着指北针,每走二十步低头看一眼。
他身后的两个队长分别是第三队的木下和第十七队的铁场,两个人各带十一个兵,加上龟田自己的十一个,三十三人。
这是高岗茂撒进沂蒙山的十九支渗透队里最后的活人了。
龟田很清楚这一点。
他见过第十五队尖兵的尸体,一刀断喉,干粮和武器被洗劫,连军靴都被扒了。杀他们的人甚至没费事挖坑,尸体就那么扔在溪沟边上,脸朝天。
那是示威。
龟田命令全队向外围浅山区转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反对。活着走出沂蒙山,比执行高岗茂的狗屁命令重要一万倍。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