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炸溜溜达达出了宫,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新鲜不少。他也没去别处,径直回了英国公府。
一进府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还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他循声走过去,绕过回廊,就见花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张世泽领着府里另外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是他堂弟,一个是某个管事家的子,三人正叠罗汉似的往上爬,最上面的张世泽踮着脚,手往一个高高的树杈上够,那上面好像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鸟窝。
“你们几个兔崽子,干嘛呢!”王炸吼了一嗓子。
三个孩子吓得一哆嗦,最底下那个腿一软,三个人哎哟哎哟摔作一团,好在树下是松软的泥地,摔不疼。
张世泽一骨碌爬起来,脸上蹭了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指着树上:“师爷爷!你看,有个大鸟窝!不定里面有鸟蛋!冬天也有鸟蛋吧?”
“蛋你个头!”王炸走过去,没好气地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冬天哪来的鸟蛋?鸟都飞到暖和地方去了,这窝是空的!你们把它捅下来,开春鸟儿回来,家没了,住哪儿?睡雪地里啊?”
几个孩子揉着脑袋,看看树上那个孤零零的旧窝,又看看王炸,有点不好意思。张世泽声嘟囔:“就……就想看看嘛……捅下来,我们给它再搭一个……”
“你们搭?你们搭的窝,鸟儿敢住吗?一阵风就刮跑了!”王炸叉着腰,觉得跟孩讲不清道理,得打个比方,
“这么跟你们吧,这就好比建奴闯到咱们大明,把老百姓的房子一把火烧了。
然后建奴,哎呀对不起,我们给你重新盖一个。你乐意吗?
你愿意自家好好的房子被人烧了,然后等他们不知道猴年马月盖个不知道会不会塌的新房子吗?”
这个比喻直接有效。
几个孩子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建奴烧房子,那是天大的坏事,戏文里都唱,书先生都讲。鸟儿没了窝,原来跟老百姓没了房子一样可怜。
“知道错了就行。”王炸看他们蔫头耷脑的,气也消了,
“以后不许祸害鸟窝,听见没?等开春,鸟儿飞回来,看见家还在,多高兴。不定还能在你们窗户外头唱歌给你们听。”
“嗯!”孩子们用力点头,觉得王炸得有道理,看那鸟窝的眼神都带上了歉意。
花园月亮门那边,张大姐扶着丫鬟的手,悄悄站着,把刚才的情景全看在了眼里。
看着王炸教训孩子,虽然话的直,理却正,孩子们也服气。
再看看王炸那高大的身影,虽然穿着普通的袍子,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踏实。
她嘴角忍不住弯起,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蜜糖还甜。丫鬟抿着嘴偷笑,被她轻轻掐了一下。
这边正着话,就听见前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还有张维贤那大嗓门的骂骂咧咧:
“气煞老夫!真真气煞老夫!这帮杀才,不当人子!”
转眼间,张维贤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还涨红着,胡子一翘一翘,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只穿着布袜,布袜上还沾了灰——他那朝靴还在奉天殿里躺着呢。
“爹,您这是……”张大姐连忙上前。
“没事!被几只臭虫气着了!”张维贤摆摆手,看到王炸也在,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王老弟,你猜今天朝会上怎么着?”
王炸看他这模样,大概能猜到:“有人找不痛快了?”
“何止是不痛快!”张维贤提起这个又来气了,把朝会上御史如何质疑,他如何用鞋底抽人,皇帝如何发怒,废了风闻奏事,还要把那个御史抄家、五马分尸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了一遍。
完还觉得不解气,呸了一口:“什么东西!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大捷,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假的,就该查!查他娘个腿!老夫看他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痒痒!”
王炸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反倒笑了笑,弯腰从旁边石凳上拿起张世泽他们刚才扔在那里的毽子,在手里掂了掂。
“国公爷,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王炸语气轻松,
“大明啥最多?就是这种自以为读了几天书,就敢指点江山、看谁都不顺眼的文官最多。
杀了这个,还有那个,就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别杀一个两个,你就是杀一千,杀两千,后头还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当官,想站在这朝堂上指手画脚。”
张维贤愣了愣,没想到王炸是这么个反应。“可……可他们这也太气人了!有功不赏,反倒疑神疑鬼!”
“这不是一天两天了,”王炸把毽子抛起来,又接住,
“是大明朝开国那会儿,就埋下的病根子。
太祖爷为了制约武将,把文官捧得太高,给了他们太多空话、放大炮,还不用负责任的特权。
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结果是治得文官越来越肥,胆子越来越大,嘴皮子越来越利索,实事嘛,一件不干。
武将呢,被压得抬不起头,有点本事的憋屈死,没本事的混吃等死。这毛病,从根子上就坏了。”
他停下抛毽子的动作,看向张维贤,表情认真了些:
“国公爷,我跟你句实在话。就算这次,我把辽东的建奴杀光了,把陕西的流贼剿灭了,这大明朝,该塌,它还是得塌。”
张维贤心里一紧:“王老弟,这话怎么?”
“因为病根不在外边,就在里头,在这京城,在这朝堂上。”
王炸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土地兼并,老百姓没活路;国库空虚,朝廷没钱办事;当官的只顾捞钱党争,没人真心为国为民;
军队欠饷,士卒怨声载道……这些事儿,杀多少建奴,剿多少流贼,能解决吗?解决不了。
杀完外面的,里面的烂疮照样流脓,总有一天,会从里头烂到外头,哗啦一下,全垮了。”
张维贤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反驳,可话堵在喉咙里,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王炸的,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只是以前没人敢这么直白地出来,或者,没人能像王炸这样,看得这么透,得这么狠。
“那……那就没救了?”张维贤声音有点干涩。
“救?当然有得救。但得下猛药,得动刀子,得从里头,把烂掉的肉挖掉,把长歪的骨头掰正。”
王炸把毽子扔回给眼巴巴看着的张世泽,
“可这谈何容易?这满朝的文官,还有他们背后那些地主、士绅,就是那烂肉,就是那长歪的骨头。动他们,比动建奴难十倍,百倍。任重道远啊国公爷。”
他拍了拍张维贤的肩膀,没再什么,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留下张维贤一个人站在初冬的花园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想着王炸的话,心里沉甸甸的,刚才在朝堂上抽人靴子的那点快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紫禁城里,崇祯已经回到了乾清宫的西暖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批阅奏章,而是挥退了所有太监宫女,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棂外灰蒙蒙的天。
刚才在奉天殿上大发雷霆,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什么少年天子控制不住脾气。相反,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清醒,格外冷静。
这几年,虽然因为他年轻气盛,加上局势危殆,他在朝堂上往往一不二,比起他哥哥天启皇帝,甚至比起他爷爷万历皇帝晚年,他手里的权柄似乎大了很多,不那么“憋屈”。
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似乎”。
他想干点什么事,那些大臣总能找出理由来反对。
这个“违背祖制”,那个“恐扰民生”,要么就是“国库空虚,不宜妄动”。
每次他想做点什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还被那些大道理噎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不是傻子。
时候在信王府,爹不疼娘不爱,哥哥虽然照顾,但毕竟隔着宫墙。
没人真正教他怎么当皇帝,怎么治理国家。后来进学,那些师傅,多半是东林党人,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讲的道理听起来都对,可仔细一想,里面总夹带着私货。
他被他们忽悠着,觉得太监都是坏的,魏忠贤是最大的祸害,所以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除了魏忠贤,除了阉党。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就像一把被人利用的刀。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味的?崇祯仔细回想。
好像就是吃了王炸给的那个“面包果”之后。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吃起来也干巴巴的,可吃了段时间,他感觉自己身体轻快了不少,脑子也清楚了很多。
以前想问题,容易钻牛角尖,容易急躁,听不得不同意见。
现在,他依然会发火,但发火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一块是冷静的,能跳出来看着自己,能想得更深,更远。
他越来越清楚地看到,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文臣,肚子里揣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也越来越明白,王炸为什么会是那种做派,为什么对那些规矩,对那些大道理,不屑一顾。
因为那些东西,很多时候,真的就是用来捆住人手脚,用来谋私利的遮羞布。
王炸从来没想过夺他的江山。
以前或许还有点疑虑,现在是完全没有了。
在人家眼里,自己这大明江山,恐怕真不算个啥。
人家随手就能拿出救命的粮食,拿出亩产惊人的种子,拿出威力巨大的火器,连沈阳城的祖坟都能悄无声息地刨了。
有这本事的人,要想当皇帝,需要这么费劲吗?需要在乎他朱由检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吗?
想到自己以前被那些文臣忽悠得团团转,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跟他们生气,较劲,崇祯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蠢,真蠢!最大的敌人就在眼前,就在这朝堂上站着,自己还把他们当忠臣,当肱骨!
关外的建奴?是厉害,是凶狠。陕西的流贼?是麻烦,是祸患。但他们不是根本。
根本是这朝廷里,这群道貌岸然,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蠹虫!
是他们把土地吞并了,把税赋搞乱了,把军队弄废了,把百姓逼反了!建奴和流贼,只是这具病体生出来的脓疮!
杀心,像是冰冷的毒蛇,在崇祯心底慢慢抬起头,吐着信子。
他要收拾他们,一个一个,慢慢收拾。今天那个不知死活的御史,就是第一个。查,狠狠地查!
他就不信,这种满嘴仁义道德、动不动拿祖制压人的货色,屁股底下是干净的!锦衣卫和东厂,养了这么久,该动动了。
不急,不能急。崇祯对自己。
王炸得对,病去如抽丝。这是一场硬仗,比对付建奴和流贼更硬的仗。
但他现在有信心了。有王炸在,有那神奇的面包果让他耳聪目明,有今天在朝堂上硬气一回的经验,他就不信,自己斗不过这群蠹虫!
他就不信,自己当不好这个皇帝!
太祖皇帝,成祖皇帝,能打下这江山,能治理好这天下。
他朱由检,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凭什么不行?以前不行,是因为他没看清,没人帮。现在,他看清了,也有能帮他的人了。
那些祖宗留下来的,看似有理,实则捆手捆脚的规矩,那些大臣们用来对付他的“祖制”,该废的,就得废!
从今天废除“风闻奏事”开始。他以前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现在他想通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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