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刚才跟周深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清萍看着他。“‘平津一号’是真的。杨汉庭确实说过,那个人另有其人。毛局长也确实在北平布了其他的线。至于何家是不是他干的——”她顿了顿。“我不知道。”
赵仲春把烟按灭。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白副站长,万一‘平津一号’真的存在,万一他突然出现,阻止我们逃跑怎么办?”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
她咬了咬牙。
“那就杀了他。”
赵仲春愣住了。
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反正我们手里有四百多人,北平还有傅作义的二十万军队。毛人凤敢搞暗杀,但不敢来明的。‘平津一号’就算再厉害,他也是一个人。只要他敢挡我们的路,我们就敢动手。”
赵仲春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决绝,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想起那架小飞机,想起那些金条,想起那张纸条。他想起杨汉庭的假死,想起周深的背影,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的声音。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知道,白清萍说的是对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你说得对。”赵仲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我们连银行都敢抢,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服自己。他怕。她也怕。但怕没有用。怕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白副站长。”
“嗯。”
“你说,那个‘平津一号’,会不会已经在我们身边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也许不是。不管他在不在,我们都要按计划走。他敢挡路,就杀掉他。”
赵仲春转过身,看着她。“你确定?”
白清萍说:“不确定。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他看了看,然后放下。
“那就杀。”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站长。”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把那几百个人带出去。”
赵仲春看着她。“好。”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话。“杀掉他。”她说得轻巧。可“平津一号”是谁?他在哪里?他有几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他带着人突然出现,万一他也有枪,万一步枪比他们多,万一——她不敢想。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她把名单摊在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行动队的,训练班的,情报科的,总务科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有家人,每一个人都等着她带他们走。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拿起笔,在名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平津一号——如遇阻拦,就地清除。”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赵仲春那双发抖的手,想起周深那张愤怒的脸,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想起何家一家——除了那个不在家的大女儿,全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名单。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杀“平津一号”,是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决定。杀人,只能做,不能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玻璃。她不知道“平津一号”是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她只知道,她必须活着。活着,才能带那些人走。活着,才能等李树琼回来。活着,才能把杨汉庭的消息告诉白清莉。活着,才能杀“平津一号”——如果他真的挡路的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知道,赵仲春也在做准备。他在准备那架小飞机,在准备金条,在准备逃跑。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她只知道,她必须在他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那棵老槐树,想着何家一家。他们不该死。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写了几篇文章,主张和平。就该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她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风停了。雪落下来。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看雪吗?台北没有雪。他只能看雨,看风,看那些他不想看的陌生风景。
她低下头,继续写。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雪落。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