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到手后的第七天,第一笔生意就上门了。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萧寒就被一阵毛驴的嘶叫惊醒了。他睁开那只独眼,土屋的泥巴顶棚上漏下来几线灰蒙蒙的光,照在地上一个破瓦盆里,盆里泡着几块盐巴——那是石婆给他配的药,每天早晨要用盐水漱口,说是能治他的牙疼。萧寒其实牙不疼,但石婆非要他这么做,他也懒得争辩。
“当家的!”铁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像从缸底冒出来的气泡,“有人来了!东边来的,赶着毛驴,看着像做买卖的!”
萧寒慢慢坐起来。左腿的断骨处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地拱。他咬着牙,把那条僵硬的腿从破羊皮褥子上挪下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骨头缝一直爬到膝盖。
他伸手去够靠在床头的骨杖。那根骨杖是一根野牛的腿骨做的,粗粝、沉重,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截死人的骨头。萧寒把它拄在腋下,用力撑起身体,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土屋外面,铁骸已经站着了。这个独臂的汉子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完整的兽皮褂子——虽然褂子上全是窟窿眼,像被虫子啃过的树叶——头发也用一根皮绳扎了起来,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他的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掉,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破旗。
“几个人?”萧寒问。
“三个。一个老汉,两个后生。毛驴一头,瘦得跟狗似的。”铁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驴背上驮着两袋子东西,看着像粮食。”
“还有呢?”
“还有一捆干菜。我瞅了一眼,是沙葱和碱蓬,晒干了的,品相不怎么样,但能吃。”
萧寒点了点头,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东边走去。铁骸跟在他身后,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沙土噗噗地响。
营地的东边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着几丛半死不活的红柳。那三个人就站在红柳丛外面,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营地里张望。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沟壑,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砍出来的。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很精明,骨碌碌地转着,把营地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土屋有多少间,草棚有多少顶,站着的人有多少个,拿着刀的有多少个。
萧寒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互相打量。
老汉先开了口:“听说这边换了当家的,盐价降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沙漠里人特有的腔调,尾音往上翘,像在问话,又像在试探。
铁骸抱着独臂,瓮声瓮气地说:“降了。以前怎么换的?”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一袋盐换三袋粮。”他说,浑浊的眼睛盯着铁骸,又瞟了一眼萧寒,“你们新当家的说降一成,那就是一袋盐换三袋粮,再搭半袋?”
铁骸回头看了萧寒一眼。
萧寒正拄着骨杖站在不远的石头旁边,左腿微微弯曲,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骨杖和右腿上。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那只独眼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寒星。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沙地上,十个脚趾头深深地陷进沙子里。断臂处的袖管打了个结,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铁骸说,“就这个价。你们带了多少粮?”
老汉一挥手,身后那两个后生赶紧把驴背上的袋子卸下来。那两个后生看着十七八岁,皮肤晒得黝黑,瘦得像两根竹竿,胳膊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出来。他们很小心地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口袋,露出里面的黍子和干菜。
铁骸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黍子是陈年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没坏,还能吃。他又翻了翻那捆干菜,沙葱和碱蓬晒得干透了的,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黍子一百二十斤,干菜四十斤。”铁骸报完数,站起来,“按新价,能换五十斤盐。”
“五十斤?”老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惊喜,浑浊的眼珠子里像点了一盏灯,“以前这些粮,只能换三十斤!”
“以前是以前。”铁骸瓮声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当家的说了,盐是老天爷给的,不能拿老天爷的东西发财。”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过头,又看了萧寒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打量、在试探、在估量这个新当家的好不好打交道。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激,还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
“那位就是……你们当家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惊着萧寒似的。
铁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老汉犹豫了一下,把脚上的草鞋蹭了蹭,蹭掉鞋底的沙土,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萧寒面前,蹲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当家的。”
萧寒低头看着他。老汉蹲在地上,仰着脸,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浑浊却真诚,里面有风沙、有苦难、有饥饿,也有一种穷苦人特有的卑微和坚韧。
“坐。”萧寒说,用骨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老汉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位当家的会端着架子,会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会像以前的那些当家的一样,鼻孔朝天,爱答不理。但萧寒没有。萧寒让他坐,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施舍,也不像客套,就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
老汉坐下来,屁股只沾了石头的一个角,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这位新当家的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想打听打听这位当家的什么来路、什么脾气、好不好说话。但真坐下来了,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寒也没催他,就那么拄着骨杖站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盐湖。盐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天上那些零零散散的云。几只水鸟从湖面上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
沉默了一会儿,萧寒先开了口:“你们村,多少人?”
老汉回过神来,赶紧回答:“百十来户,三百多人。”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不再那么拘谨了。
“够吃吗?”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凑合。”他说,眼睛看向远处,好像在看着那个叫红柳洼的村子,“这两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好。地里刨出来的那点东西,连肚子都填不饱。村里有十几户已经搬走了,往东边去了,听说那边有河,能浇地。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老了,病了,拖家带口的,走不动了。”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了什么——也许是沙子,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东西。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他眯起那只独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盐路通了,你们可以用盐换粮。”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们这儿拿盐,去西边的大集市换粮,能换更多。”
老汉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大集市?我们可没去过……”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说那边乱得很,到处都是强盗、骗子,我们这些庄稼人去了,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马熊知道路。”萧寒说,“让他带你们去。”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浑浊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屁股底下那块石头带翻了。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面对着萧寒,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是跪,是鞠躬。一个庄稼人最庄重的礼节。
“当家的,你是个好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沙哑着,带着哭腔。
萧寒摇了摇头,拄着骨杖,独眼看着老汉,淡淡地说:“不是好人。只是吃过苦。”
那三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风不大、盐湖的水又涨了。但老汉听懂了。他直起腰,看着萧寒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只独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话。
他真的吃过苦。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些庄稼人吃的苦还多。
老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招呼那两个后生把盐袋子搬到驴背上。毛驴被压得嘶叫了一声,四条腿哆嗦着,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马熊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红柳洼的人已经走远了。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他看着远处那个渐渐消失的黑点,一脸不爽地嘟囔:“当家的,你真让那帮泥腿子自己去集市?他们懂个屁!上次我带人去,差点被黑吃黑!那帮集市上的王八蛋,看你面生就往死里宰,看你带的东西好就想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动刀子!”
“所以你去。”萧寒说,拄着骨杖转过身来,看着马熊。
马熊瞪大了眼睛,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情愿,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了的无奈。“我去?”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去了谁给你看盐湖?那些盐不要了?万一有人来偷呢?万一沙盗来了呢?”
“盐湖又跑不了。”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面走,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你去集市,把盐换成粮,越多越好。顺便打听打听,附近还有什么村子、什么人能打交道。”
马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萧寒那只独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越来越怕这只眼睛。不是怕眼睛本身——那只眼睛没什么可怕的,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甚至有点好看。他怕的是眼睛后面那颗脑袋。这个瘸子,断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走路都要拄着棍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跑。但他的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总能想到你看不到的,算到你算不到的,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摸得一清二楚。
“行吧。”马熊嘟囔着,把兽皮褂子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我去。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碰上硬茬子,我可打不过。那帮集市上的狠人,个个手里都有几条人命,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用你打。”萧寒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马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拖到马熊脚底下,“你只要记住,咱们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抢的。能谈就谈,谈不拢就走。保命要紧。”
马熊愣了一下。
他以为萧寒会说“打不过也要打”“不能丢了薪火盟的脸”“你死了我给你报仇”之类的话。以前的当家的都是这么说的——面子比命重要,打输了就别回来,回来了也打断你的腿。但萧寒说的是“保命要紧”。
马熊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点点酸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家的,你这话,跟以前我老大说的一模一样。”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的了。
“你老大?”萧寒看着他。
“死了。”马熊的笑容淡了,那张粗犷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某种脆弱的东西,像一面墙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的黑暗,“被一个更狠的砍死的。所以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土霸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当家的,你就不怕我拿了盐跑了?那可是好几百斤盐,换成粮食够我吃好几年的。”
萧寒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一点波澜,平静得像盐湖的水面。
“你跑不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不像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
“行!冲你这句话,老子不跑了!”他擦掉眼角的泪,扛着那袋盐,大步流星地走了。
马熊走了三天,音信全无。
第一天,铁骸还沉得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早晨带人去打猎,下午回来剥皮烤肉,晚上围着篝火喝肉汤。只是偶尔会往东边看一眼,看完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第二天,他开始坐不住了。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他的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有人挡了他的路,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人家看,直到人家吓得让开。
第三天,他干脆不走了,站在营地东边的沙丘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立在那里,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
火炼仙子也担心。但她不说,只是每天傍晚站在营地东边,往远处看。她站的地方跟铁骸隔着一箭地,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就那么各站各的,各看各的。
萧寒倒是很平静。他每天照常坐在那棵移来的胡杨的野菜。有时候石婆过来给他换药,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他断腿的伤口上,用破布条缠好。草药凉飕飕的,敷上去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不担心?”石婆问他,苍老的手指在他的断腿上按压着,检查有没有化脓。
“担心有什么用。”萧寒说。
石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给他换药。
第四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有的用草绳捆着,有的用树皮缝着,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破布搭在身上。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土,眼睛深深地凹进眼窝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出血,像久旱的土地。
他们像一群逃难的难民——不,他们就是难民。
“当家的!”马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他的左腿上包着一块破布,破布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但他的脸上却兴奋得很,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你看看,我带回来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从胡杨树下站起来。他先是看了看马熊腿上的伤,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盐呢?”他问。
“卖了!全卖了!”马熊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一袋盐换四袋粮!比咱们定的价还高!你猜怎么着?我找了个大集市,那地方人头攒动,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有。我把盐往那儿一摆,那些老主顾闻着味儿就来了!”
“怎么卖的?”萧寒问。
马熊得意洋洋地比划着:“我找了几个老主顾,都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我跟他们说,盐价降了,但得帮咱们多换粮。他们开始不信,说哪有这种好事,盐价从来只涨不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后来我让他们尝了盐,他们信了。有个老家伙一口气换了十袋,说他村里几百口人,都快断盐了,婆娘娃娃整天哭,再没盐吃就要造反了。”
萧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那条血淋淋的腿上:“腿怎么回事?”
马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萧寒的眼睛。
“碰上个老对头。”他含糊地说,“以前抢过他的货,他想砍我。我跑得快,就挨了一刀。”
“人呢?”
“跑了。”马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我打不过他……那王八蛋手底下有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我一个人干不过他们。要不是我跑得快,这条腿就没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独眼染成金色。他看着马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我说的是你的人。”萧寒说,“受伤了吗?”
马熊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吊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张着嘴,看着萧寒,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以为萧寒会骂他没用,会问他为什么惹事,会怪他把生意搞砸了,会说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不如死了算了。以前的当家的都是这么干的——你受伤了是你活该,你没办好差事就该挨骂,你丢了我的脸就该受罚。
但萧寒问的,是他的人。
“没……没有。”马熊结结巴巴地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都变了调,“就我一个挨了刀。那帮王八蛋追不上他们。”
“进来吧。”萧寒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面走,“让石婆给你看看。她那儿还有草药,能止血,能消炎。你这伤口要是感染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马熊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看着萧寒的背影——那个断臂瘸腿、独眼拄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瘦削而孤独。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受伤了吗”这句话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马熊带回来的那十几个人,是红柳洼附近几个村子的难民。
他们的村子被沙盗抢了。沙盗是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夜里来的,像一群饿狼一样扑进村子,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庄稼被烧了,水井被填了,房子被点着了,牲畜被赶走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杀了。
他们活不下去了,在沙漠里流浪了十几天,靠吃草根、啃树皮、喝自己的尿活下来。听说这边有个新当家的,盐价便宜,待人也好,就跟着马熊来了。
“当家的,收下我们吧。”领头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的额头撞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得额头上全是沙子,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的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下来,磕头的磕头,哭的哭,喊的喊。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饿得哇哇哭,声音细得像猫叫。有个老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我们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只要给口饭吃。”领头的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混着沙土,糊了一脸。他的眼睛红肿,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里有一种绝望到极致之后生出的卑微的希望,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们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破烂的衣服、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颤抖的身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河东的时候,他见过。在逃荒的路上,他见过。在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村庄里,他见过。他自己也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跪在地上,磕着头,求别人给一口饭吃,给一条活路。
“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跪。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薪火盟的人了。”
那个男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萧寒。他本来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磕很多头,要苦苦哀求很久,这位当家的才会心软,才会收留他们。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以前他们去过别的地方,别的人家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连门都不开,隔着栅栏就往外赶。
但萧寒说“不用跪”。
就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个男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他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硬汉子,砍柴摔断了腿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谢当家的!谢谢当家的!”他又要磕头,额头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根冰凉的骨杖挡住了。
萧寒用骨杖抵住他的额头,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抬起来。
“别磕了。”萧寒说,“省点力气,干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有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的是从沙盗手里逃出来的,有的是村子被毁了没处去的,有的是听亲戚朋友说这里有活路,自己找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远的走了七天七夜,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他们来的时候都差不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里带着那种穷途末路的人特有的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光。他们站在营地外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些土屋和草棚,打量着那些拿着刀箭的男人,打量着那个拄着骨杖、断臂独眼的年轻人。
然后他们跪下来,磕头,说一样的话:“当家的,收下我们吧。”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