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水!这是粪!”
“庄稼喜欢就行,你喜不喜欢不重要!”
马熊一脸生无可恋地继续挑粪。
一天下来,一亩地开出来了。土翻得松松软软的,沟垄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巨大的搓衣板。地边堆着捡出来的石头,大大小小的一大堆。地头上堆着没挑完的粪肥,臭气熏天,但看着就觉得踏实。
萧寒蹲在地头,用手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他的手很稳,每一粒黍子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一指宽,深浅也差不多,一个指节深。他没有用工具,就是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洞,把黍子放进去,再用手把土拨回去,轻轻压一压。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的小手笨笨的,戳的洞有大有小,黍子放进去,有的埋深了,有的埋浅了,有的忘了压土,风一吹就露出来了。
“哥哥,这样对不对?”她举起一粒黍子问。
“太深了。黍子埋太深了出不来。”
“那这样呢?”她把黍子放在土上面。
“太浅了。太浅了会被风吹走,会被鸟吃掉。”
“那到底要多深?”
“一个指节深。”萧寒伸出食指,戳进土里,拔出来,土壁上留下一个小洞,“就这个深度。”
阿萝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食指,戳了一个洞,把黍子放进去,盖上土,压了压。
“好了。”
“嗯,好了。”
“哥哥,什么时候能收?”
“秋天。”
“还要那么久?”阿萝皱起小脸,掰着手指头数,“现在才是春天,到秋天还有……还有……”
“三四个月。”
“这么久!”阿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咱们吃什么?”
“打猎、采野菜、换粮食。总能活下去的。”萧寒说得很平静,手上继续埋着黍子。
阿萝不说话了,也低下头,继续埋黍子。一粒,两粒,三粒……她埋得很认真,每一粒都严格按照萧寒说的深度,戳洞,放进去,盖土,压一压。
“哥哥。”她又开口了。
“嗯。”
“这些黍子,会长大吗?”
“会。”
“会长多高?”
“到你的膝盖。”
“那结的粮食呢?够咱们吃吗?”
“一亩地,能收两百斤。”
“两百斤是多少?”
“就是……”萧寒想了想,“就是两百碗饭。”
阿萝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更卖力地埋黍子了。
薪火学堂是在黍子种下的第三天重新开课的。
土屋的墙被重新糊了一遍。铁骸带着几个人,用泥巴和草和在一起,搅匀了,抹在墙上。泥巴是湿的,黏糊糊的,抹上去之后用手指划出一道道纹路,这样干了之后不会裂。墙被抹得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样。
屋里用木炭在地上画了格子,一格一个字。墙上也写着字,用木炭写的,有“人”,有“水”,有“火”,有“土”。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萧寒坐在前面,拄着骨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独眼盯着地面,嘴唇微微抿着,手上的树枝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他指着地上的字,“学会了,就能数数。会数数,就能算账。会算账,就不会被人骗。”
“哥哥,你被人骗过吗?”阿萝坐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腿盘着,歪着头问。
“骗过。”萧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骗过很多次。”
“那你后来怎么办了?”
“后来学会了算账,就没人能骗我了。”
孩子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故事。但他们其实不知道萧寒说的是真的,他们不知道萧寒是怎么学会算账的,也不知道他被骗过多少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们只是觉得,盟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话又很好笑,所以就笑了。
萧寒没有解释。他继续写。
“这是‘东’,这是‘西’,这是‘南’,这是‘北’。学会了这四个字,就不会迷路。沙漠里最怕的不是没水,不是没吃的,是迷路。迷了路,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可是我们又不出去。”一个男孩举手说,他叫石头,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很亮,“我们就在这里待着,不出去,就不会迷路。”
“万一要出去呢?”萧寒看着他,“万一有一天,你得去外面找吃的,找水,找人帮忙呢?”
石头不说话了。
“万一有一天,你得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呢?”萧寒继续说,“到时候,你会感谢你今天学会的这几个字。”
萧寒教的不只是认字和算数,还有沙漠里求生的本事。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各种脚印的形状。沙狐的脚印像梅花,小小的,四个脚趾,前面有爪痕。沙鼠的脚印更小,两瓣的,像两个小点并排,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印。巨蜥的脚印最大,五个脚趾,爪痕很深,尾巴印又粗又长,像一条蛇爬过去的痕迹。
“这个是沙狐的脚印,这个是沙鼠的,这个是巨蜥的。”他用树枝指着每一个脚印,“打猎的时候,要学会看脚印。脚印能告诉你,这是什么动物,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怎么看走了多久?”阿萝问。
“看脚印的新旧。”萧寒指着地上一个新画的脚印,“新鲜的脚印,边缘是清晰的,里面有细沙,风还没把它吹平。旧的脚印,边缘是模糊的,里面是平的,风已经把细沙吹进去了。”
阿萝蹲在地上,歪着头看那些脚印,伸手摸了摸,好像想摸出新旧的区别。
“还有一个办法。”萧寒说,“看脚印上面的沙粒。新鲜的脚印,沙粒是松的,轻轻一吹就飞了。旧的脚印,沙粒是实的,吹不动。”
阿萝鼓起腮帮子,对着一个新画的脚印使劲一吹,沙粒飞起来了,脚印没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
“再画一个!”
萧寒又画了一个。
“这个是骆驼刺,根能治病。”石婆拄着拐杖走进学堂,手里拿着一把草药,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肚子疼的时候,把根煮水喝,一碗就好。”
“这个是碱蓬,籽能吃。把籽摘下来,晒干了,磨成粉,能掺在粮食里吃。不好吃,但能顶饿。”
“这个是沙冬青,有毒,不能碰。叶子是绿的,花是黄的,很好看,但碰了就会烂手。碰了之后马上用沙子搓,搓到出血,把毒血挤出来,不然整条胳膊都会烂。”
石婆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的还拿出小本子——其实是树皮钉在一起的小本子——用木炭记下来。他们不会写字,就画画,画一株草,在旁边画一个骷髅头,表示有毒。
阿萝学得最快。她不光记住了每种草的样子和用处,还能说出它们的区别。石婆考她,把两棵很像的草放在一起,让她分哪棵是骆驼刺,哪棵是碱蓬。阿萝看了两眼,就指出来了。
“骆驼刺的叶子是圆的,碱蓬的叶子是尖的。”
石婆满意地点点头,又考了她几种动物的脚印。阿萝一个个指出来,一个都没错。
“这孩子有灵性。”石婆对萧寒说,“是个好苗子。”
萧寒看着阿萝,独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放心。好像他知道,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阿萝也能活下去。
青苗是在一个早晨学会走路的。
那个青霖遗族的遗腹子,瘦得像只小猫,谁都不看好他能活下来。他出生的时候还没到日子,小得像一只老鼠,皮包骨头,哭声跟猫叫似的,细声细气的。他妈妈没有奶水,只能用羊奶喂他,一滴一滴地往嘴里滴。好多人说这孩子养不活,火炼仙子也说悬。但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在开春之后长了肉,小脸圆了,胳膊腿也粗了,会爬了,会站了,然后——
那天早上,他妈妈把他放在地上,他去抓一只沙鼠。
那只沙鼠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在营地边上窜来窜去。青苗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两只手往前伸。他妈妈把他放在地上,他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追那只沙鼠。沙鼠跑得快,一溜烟就没了影。青苗追不上,扑倒在地,脸朝下摔在沙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跑了三步。
“青苗会走了!”火炼仙子惊喜地喊起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青苗被吓得不敢动了,缩在妈妈怀里,两只手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偷偷地往外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怯生生地看着这么多人,嘴巴一瘪一瘪的,随时准备再哭。
“再走一个!再走一个!”孩子们起哄。
青苗不肯,把脸埋得更深了,怎么哄都不出来。他妈妈怎么哄都没用,火炼仙子拿肉干哄也没用,石婆做鬼脸也没用。
阿萝走过去。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手心白白的,肉干躺在手心里,油亮亮的。
“青苗,来。”
青苗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着阿萝手心里的肉干。他看了很久,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在闻肉干的香味。然后他松开妈妈的手,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走得东倒西歪的,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翅膀还没长硬,就要往天上飞。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好几下,好像随时会倒。但他没有倒,他走到了阿萝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肉干,塞进嘴里。
然后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全村人鼓掌。
掌声很大,像打雷一样。青苗被吓得一哆嗦,肉干差点掉了,他赶紧攥紧,又跑回妈妈怀里去了。
但所有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那是青苗的妈妈。她抱着青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青苗的头上。她没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火炼仙子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哭什么?孩子会走了,该高兴。”
“我高兴。”青苗妈妈抹了把眼泪,笑了,但眼泪还在流,“我就是高兴。”
黍子是在种下后的第七天发芽的。
那天早上,阿萝去田边看。她每天早上都去田边看,有时候一天去看好几趟。她蹲在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埋了黍子的地方,好像她盯着盯着,黍子就会冒出来一样。
前六天什么都没看到。土还是土,褐色的,平平的,连个缝都没有。阿萝每次去都很失望,蹲在地头,用手拨拉着土,想看看黍子是不是被老鼠吃了。
“别急。”萧寒每次都这么说,“再等等。”
第七天早上,阿萝又去了。她蹲在地头,往田里一看——
土里冒出了几粒嫩绿的小芽。
那些小芽很小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嫩绿色的,半透明的,像含着水。它们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叶子还没展开,合在一起,像一双合十的小手。
阿萝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哥哥!哥哥!发芽了!”
她跑得很快,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但她没停下来,光着一只脚,拼命地往营地跑。她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
“发芽了!黍子发芽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田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阿萝跑在他前面,不停地回头看,催他快一点。
“哥哥快点!”
“我已经很快了。”
“再快点!”
“再快我就摔了。”
阿萝跑回来,拉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前走。萧寒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骨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好了好了,到了。”
萧寒蹲下身,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一片小叶子,小叶子颤了颤,又挺起来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独眼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
“活了。”他说。
“活了!”阿萝蹲在他旁边,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活了!”铁骸也凑过来看,独臂撑着膝盖,弯着腰,脸都快贴到地上了。他的鼻子离那些小芽只有一拳远,呼出的气把小芽吹得东倒西歪。
“你离远点!”阿萝推他,“你的气太大了,把小苗吹坏了!”
铁骸赶紧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弯着腰看。
“活了活了!”马熊也来了,他块头大,蹲不下,就站着,弯着腰,下巴都快磕到膝盖了,“这是什么?”
“黍子。”萧寒说。
“能吃吗?”
“能。秋天就能吃了。”
“还要等秋天啊……”马熊有些失望。
“等就等呗。”铁骸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连冬天都熬过来了,还怕等一个春天?”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了。他们站在田边,看着那一小片嫩绿的芽,像看着稀世珍宝。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小芽。那些小芽太嫩了,嫩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把它们震碎。
“这片地,能养活咱们吗?”有人问。
“能。”萧寒说,“一亩地不够,就开十亩。十亩不够,就开一百亩。总有一天,这片沙漠里会有一片庄稼地,有一片树林,有一片草场。我们不会永远吃沙子,不会永远住在草棚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人,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小芽上。
“我们会有房子,有粮食,有牲畜。我们会在这里扎下根,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吹过那片嫩绿的黍子苗。小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就是不肯倒下。
那天傍晚,孩子们在田边唱歌。
他们排成一排,坐在田埂上,腿垂下来,晃来晃去。阿萝坐在最中间,她先起的头,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其他孩子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跑调了,有的忘了词,但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风沙大,风沙急,哥哥护我不分离……”
大人们站在远处,听着孩子们唱歌。火炼仙子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眼睛红红的。铁骸坐在地上,独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马熊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伤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淡。
石婆坐在自己的草棚门口,佝偻的背靠着门框,浑浊的老眼看着那片嫩绿的黍子苗,嘴里跟着孩子们轻轻地哼着。
“等沙停,等风息,阿萝长大有力气……”
“换我背哥回家去,回家去看妈妈去……”
歌声在沙漠里飘荡,传得很远很远。风把歌声吹散了,吹到盐湖上,吹到胡杨林里,吹到暗河边,吹到那些枯死的灌木丛上。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好像在跟着歌声轻轻摇晃。
萧寒坐在田边,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嫩绿的苗,听着孩子们的歌,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又像是一种很远的眺望。
阿萝唱完了歌,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萧寒身边,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刚好够到他的肩膀,靠上去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哥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妈妈。”
“妈妈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嗯。”
“她会喜欢这里的。”
“嗯。”
“她会喜欢阿萝的。”
萧寒转过头,看着阿萝。阿萝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嗯。”他说,“她会很喜欢阿萝的。”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靠回萧寒肩上,不说话了。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整片沙漠被染成金黄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一处不是金的。盐湖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金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胡杨的枯枝上,那些嫩绿的芽苞在金光里显得格外鲜嫩,像嵌在枯木上的绿宝石。
那片嫩绿的黍子苗,在金色的光里,像一片小小的海。
风从东边来,轻轻地吹着,小苗在风里摇晃,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涌向天边。
阿萝靠着萧寒,看着那片小小的海,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萧寒没有动。他拄着骨杖,独眼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金色的沙漠,望着那片绿色的希望。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被扔进沙漠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但他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他还带着一群人活下来了。
不但带着一群人活下来了,他还让这片死寂的沙漠,长出了庄稼,长出了希望。
“春天来了。”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些小苗,在星光里,静静地生长着。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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