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成熟的那天,沙漠里起了风。
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寒风——冬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是秋天干燥的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那风不大,但很持久,一阵一阵地吹,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黍子穗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又像千百个人在窃窃私语。
阿萝天没亮就醒了。
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前半夜躺着,翻来覆去,草棚顶上的月光从这头挪到那头,她就跟着月光翻身。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黍子——金黄的黍子,从天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落得满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捡啊捡啊,怎么都捡不完。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睛,棚顶还黑着,但透过草帘子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有一点蒙蒙的光。月亮还没落,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到风吹黍子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像在叫她。
她睡不着了。
阿萝爬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身边还在睡的石婆。石婆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慢又长,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阿萝把自己的短褂子脱下来,轻轻盖在石婆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爬出草棚。
秋天的沙漠,昼夜温差大得很。夜里冷,草棚外的空气冰凉,像有人往脸上泼了一捧井水。阿萝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鸡皮疙瘩。她抱着胳膊,踩着凉飕飕的沙子,往黍子地跑。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白惨惨的,像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沙漠照得像铺了一层霜。黍子地在营地的东边,离得不远,跑几十步就到了。阿萝跑到地头,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片黍子地,在月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
真的是金色的。白天看还没这么明显,可是在月光底下,黍子穗上那层淡淡的金色被月亮一照,就变成了银白,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起伏,一波一波的,像海上的浪。
阿萝蹲在地头,伸出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株黍子。
穗子扎手。黍子壳上有细小的绒毛,摸上去涩涩的,扎得手心发痒。她捏住一穗,轻轻捻了捻,感觉穗子硬邦邦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又像她小时候在溪边捡到的圆石头。
她把那一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粮食的香味。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冬天在灶台边闻到的米饭味,又像妈妈怀里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熟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的熟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片黍子地,她认识这里面的每一株苗。从种子下地的那天起,她几乎每天都来。哪株长得高,哪株长得矮,哪株被风刮歪了,哪株被虫子咬了叶子——她都知道。她记得每一瓢水浇下去的地方,记得每一棵草拔起来时根上带的土。
现在,它们熟了。
阿萝站起来,转身就跑。沙子软,她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跑回营地,跑到草棚前,一把掀开草帘子。
“哥哥!哥哥!”
萧寒正侧躺着,盖着一张破兽皮。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右腿从膝盖往下肿着,骨头里隐隐作痛。阿萝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他一向睡得轻,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但他没睁眼,闭着眼睛,听阿萝喘着气喊他。
“哥哥!黍子熟了!黍子熟了!”
萧寒睁开眼。
他看到阿萝站在棚口,逆着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黍子熟了?”萧寒的声音有点哑。
“熟了!”阿萝使劲点头,“我摸过了,穗子硬硬的,一捻就知道熟了!”
萧寒坐起来。他的右腿僵得很,坐起来的时候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他用左手撑着地,右手拄着骨杖,慢慢地站起来。阿萝赶紧过来扶他,两只手稳稳地架着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
“慢点,哥哥,慢点。”
萧寒被她扶着,一步一步走到黍子地。
天还没亮透。月亮挂在西边,又薄又淡,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红,一线一线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晨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黍子地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从灰黄渐渐变成了金黄。
萧寒蹲下身。他的右腿不能弯,只能把腿伸直,慢慢地蹲下去,像一扇门轴生锈的门,吱吱呀呀地往下落。阿萝蹲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指着黍子穗。
“你看,你看,就是这样的。”
萧寒掐了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他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轻轻一搓。黍子壳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硬邦邦的,像碎金子在掌心里滚动。
他把一粒黍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生的黍米有点硬,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青草,又像露水。那味道很淡很淡,要仔细品才品得出来。
“熟了。”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阿萝熟悉的弧度,萧寒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时候,嘴角都会先往右边翘一下,然后左边的嘴角再慢慢跟上来,像一个字的起笔和落笔,“今天开镰。”
“开镰”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那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沙漠里,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开镰的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整个营地的。没有人专门去通知,但消息就像风一样,吹到了每一个角落。
最先知道的是铁骸。
铁骸住在离黍子地最近的一个窝棚里。他一向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他的左臂没了,右臂的力量练得比以前更强,每天早晨用独臂举石锁、劈木桩,把断臂的伤疤磨得发红发亮。阿萝跑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劈木桩,右臂一挥,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铁骸叔叔!黍子熟了!”
铁骸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汗,左肩的断臂处绑着的一块兽皮被汗水浸透了。他愣愣地看着阿萝,独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像是有人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亮了起来。
“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熟了!哥哥说的!”
铁骸把刀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往黍子地走。他走得很快,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走到地头,他看到萧寒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穗黍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盟主——”
萧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开镰。”
就两个字。但铁骸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消息传到营地中央的时候,火炼仙子正在生火。她用打火石啪啪地敲,把干草引着,又往火堆上加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青烟升起来,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黍子熟了?”火炼仙子手里的柴棍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真的假的?”
“真的!萧寒说的!”传消息的是马熊,他的大嗓门能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喊起来,“黍子熟了!今天开镰!所有人都去地里!”
火炼仙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就说能熟的。”她嘟囔着,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就说能熟的。你们都不信,我说能熟就能熟。”
石婆是被孩子们吵醒的。
她年纪大了,觉少,天不亮就醒了,但懒得起来,躺在草棚里听外头的动静。她听到阿萝跑出去的声音,听到萧寒起来的声音,然后听到铁骸的脚步声,再然后——就听到外面乱成一锅粥了。
“黍子熟了!”
“开镰了开镰了!”
“大家都去地里!”
孩子们在跑,大人们在喊,连沙狼都被惊动了,在营地的角落里呜呜地叫。
石婆慢慢地爬起来。她的腰不好,起来的时候得先用胳膊撑着地,慢慢撑起来,再扶着墙站一会儿,等腰上的酸痛过去,才能走路。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走到棚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小姑娘跑过来。
“石婆婆!石婆婆!黍子熟了!”
石婆眯着眼,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姑娘,忽然笑了。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两排牙床光光的,但那个笑容,比沙漠里的月光还要亮。
“好,好,熟了就好。”她颤巍巍地往地里走,边走边念叨,“老天爷长眼,老天爷长眼啊。”
所有人都来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动的都来了。连前两天扭了脚的那个年轻人,瘸着一条腿,也拄着根棍子来了。连那个生了病、一直在窝棚里躺着的中年妇人,也让她闺女搀着来了。
没有镰刀。
沙漠里找不到铁,也就没有铁制的农具。他们用的“镰刀”,是石刀和骨刀——石刀是用尖硬的石头打制的,刃口又钝又糙,割一根黍子要来回锯好几次;骨刀是用沙狼的肋骨磨的,薄薄的,不太耐用,割十几根就得换一把。
没有筐。
他们用藤条编的篓子——藤条是从远处河谷采来的,泡软了编成篓子,又轻又不结实,装多了就散架;用兽皮缝的口袋——沙狼皮硝了,用骨针一针一针缝起来,口子扎上草绳,装个几十斤没问题。
工具是笨的、破的、凑合着用的,但谁都不嫌弃。
萧寒第一个下地。
他拄着骨杖,走到黍子地的正中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沙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拄着拐杖的巨人。
他弯下腰,把骨杖夹在腋下,用右手抓了一把黍子秆,左手拿骨刀,一下一下地割。骨刀不快,割起来费劲得很,一根黍子秆要割好几下才断。每割一下,他的右臂肌肉就鼓起来,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右腿蹲久了,膝盖里像有根针在扎,一阵一阵地疼。先是酸,然后麻,然后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咬牙忍着,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沙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蹲不住,他就单膝跪在地上。
右膝盖着地,沙子硌着骨头,疼得很,但比蹲着好受一些。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右腿轻轻挨着地,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
她背着一个兽皮口袋,弯着腰,把萧寒割下的黍子一穗一穗地捡起来。地上散落的黍子,她连漏掉一穗都不肯。有时候割断的秆子太长,她就用小石刀把秆子截短了再扎起来。她的手小,力气也小,扎捆的时候要把草绳绕好几圈,再用牙齿咬着拉紧,勒得嘴唇都磨破了皮。
她把黍子捆成一小扎一小扎的,抱在怀里,送到田埂上。一扎黍子沉甸甸的,她抱着走,黍穗扫在她脸上,毛茸茸的,痒得很。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鼻子和颧骨上有一层细细的沙土,汗水把沙土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像沙漠里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坡。
“盟主,您歇着吧。”
铁骸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来,蹲在萧寒旁边,伸出独臂去抢萧寒手里的骨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干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萧寒头也不抬,手一偏,避开了铁骸的手。
“不用。”
“盟主!”铁骸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您的腿还没好利索!跪在这沙地里,膝盖还要不要了?这点活,我们干就行了,您在一旁看着就行!”
“这是我种的。”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得亲手收。”
铁骸的独臂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萧寒——萧寒的背弓着,右腿跪在地上,左腿半蹲着,一条胳膊上全是黍子秆划出的红印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骨刀,骨刀的柄被他的汗浸得发亮。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
那种亮,不是火的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外来的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一个快要灭掉的灯笼,被人用嘴吹了吹,里面的火又旺了起来。
铁骸不说话了。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用独臂开始割黍子。他的力气大,骨刀到了他手里,像一把真刀,一割一大把,咔嚓咔嚓的,半炷香的功夫就割了一大片。
马熊在后头捆黍子。他的手指头粗,干不了细活,但捆黍子这种力气活,一口子是他最拿手的。他把黍子秆抓在手里,用草绳绕两圈,一拽,打个结,一捆黍子就扎好了。他扎得又紧又快,黍穗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小鸡仔。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在田埂上接应。黍子送上来,她们就码在一起,一捆一捆地码好,穗朝里,秆朝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金色的墙。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
沙漠里的秋天,白天热得像夏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砸下来,像有人把一盆火炭从天上倒下来。沙子的表面烫得像烙铁,光脚踩上去,脚底板一沾地就弹起来,得小跑着走,或者穿草鞋。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女人们把湿透的头发用草绳扎起来,男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流下去,在黍子地里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线,落在干裂的沙地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喊累。
他们抡不动胳膊的时候,就换个姿势继续割。腰弯得酸了,就直起来歇两口气,再弯下去。手掌磨出血泡了,用草叶子裹一裹,接着干。血泡破了,肉露出来,碰一下就疼得龇牙,那就换一只手割。
黍子地像一片金色的海,他们像海上的渔夫,一镰一镰地收割着希望。
太阳落山的时候,黍子全割完了。
满地都是黍子秆的根茬,齐刷刷的,像被剃过的头发。黍子捆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的,大的堆有半人高,小的堆也到大腿根。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那些黍子堆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过秤!”铁骸大声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又粗又哑。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
秤是百工阁的匠师自制的——一根硬木杆子,用石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光溜得很。秤砣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用草绳吊着,沉甸甸的,掂在手心里坠手。秤杆上没有秤花,但铁骸用小刀在木杆上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每一道代表十斤。
妇人把一捆黍子放在秤钩上,两个人抬起来,石婆一手扶着秤杆,一手挪秤砣。她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子,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指节粗大,指甲残缺不全。她眯着眼,把秤砣在刻痕间挪来挪去,直到秤杆平平地翘起来。
“这捆三十斤!”她的声音发着抖,但喊得很响亮。
又一捆。“二十五斤!”
又一捆。“四十二斤!”
她喊一捆,旁边就有人在地上画一道杠,用来记数。黍子一捆一捆地过秤,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石婆的眼睛越眯越紧,嘴唇一直在哆嗦,像冬天站在风里的人。
“黍子,一共有……”
她停下来。
“黍子——”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她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小河一样往下淌。那些皱纹太深了,眼泪淌到一半就拐了弯,分成几股,有的流进嘴角,有的滴在下巴上,有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黍子,一共一千二百斤!”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块石头在玻璃上划过。
“一千二百斤!”
整个黍子地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他们不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一千二百斤。这四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只在梦里才敢想的数字,现在被人喊了出来,而且是真实的、压在秤杆上的、一捆一捆过出来的数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叫石头,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马熊。这个大个子独眼汉子,平常又凶又横,嗓门大得像打雷,这时候张着嘴,下巴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沙子里,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整个黍子地炸了。
欢呼声、哭喊声、叫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天响。有人把手里的骨刀扔向天空,骨刀转了几个圈,落在沙地上,谁也没去捡。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沙土——不,捧起的是一把掉落的黍粒——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闻了又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心里。
“一千二百斤!咱们种出了一千二百斤粮食!”
“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那咱们冬天不用挨饿了!”
“不用饿死了!今年冬天不用饿死了!”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抱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把她们紧紧地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们的头发里,呜呜地哭。那个男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起来;小女孩则伸出手,摸着妈妈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阿萝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最后一捆黍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汗珠。她的手指上全是划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心里有好几个磨破的水泡,泡破了露着粉嫩的新肉。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不哭,她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怀里的黍穗上,把黍壳打湿了一个一个小圆点。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黍子地的正中间。
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衣服破了,袖子缺了一块,下摆撕了一长条,露出里面的麻线和粗布。他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膝盖肿得像淤了血的馒头,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杆枪。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只是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捧着粮食的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先是右边,然后左边跟上,像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很慢很慢的“一”字。
远处,石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黍子,走到萧寒面前。
“盟主。”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这是咱们的粮食。这是您用命换来的。”
萧寒低下头,看着那把黍子。黍粒金黄,在夕阳的光里像一个一个的小太阳。
“不是用命换的。”他说,“是用手种的。”
石婆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她把那把黍子塞进萧寒手里,然后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往人群里走去。
第二天,碾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一个石臼。石臼是百工阁的匠师花了五天时间凿出来的,用的是河谷里捡来的青石,又硬又沉,一个人搬不动。石臼口粗粗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中间挖了一个圆坑,坑底磨得光溜溜的。
石杵是另一块石头,比石臼小一点,也是青石的,杵头磨圆了,掂在手里很重。
黍子带壳,不能直接吃,得先把壳碾掉。把黍子倒进石臼里,倒小半臼,然后用石杵一下一下地砸。砸的时候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了黍米就碎了;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壳砸不开。力度要刚刚好,像打铁一样,有轻有重,有急有缓。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跪在石臼旁边,轮流砸石杵。
石婆年纪大了,力气不够,砸几下就得歇一歇。她砸的时候,双手抱着石杵,举过头顶,然后猛地砸下去——“咚!”——一声闷响,石臼里的黍子跳了一下,几粒黍壳蹦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再举,再砸——“咚!”——“咚!”
每砸一下,她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脸上的皱纹也抖一下。她砸了十几下,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用手捶着腰,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火炼仙子接过去砸。她壮实,力气大,砸得快——“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石臼里的黍子被砸得跳来跳去,黍壳碎了,从石臼里飞出来,沾了她一袖子。她砸了半炷香的功夫,停下来,趴到石臼边上看——黍壳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小小的,圆滚滚的,像碎金子。
“好了好了,该筛了。”石婆说。
筛子是藤条编的,孔眼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碾碎的黍壳漏下去。石婆把石臼里的黍子和壳倒进筛子里,双手端着筛子,左右上下地摇。黍壳像糠皮一样从筛眼里漏下去,白花花的,落了一地。筛子里剩下的,就是金黄的黍米。
一臼黍子,砸半天,筛半天,最后出来的黍米只有一小捧。
女人们砸了一上午,轮流砸,手都磨出了血泡。石臼旁边的沙地上,黍壳堆了一小堆,白花花的,像雪一样。装黍米的兽皮口袋,沉甸甸地鼓起来,里面的米粒沙沙作响。
“有小半袋了。”石婆掂了掂口袋,说,“够煮一锅粥了。”
“够煮一锅了!”火炼仙子接过口袋,声音亮得像铜锣,“生火!煮粥!”
火炼仙子烧火是把好手。她在地上架起三块石头,把陶罐放上去,底下塞上干柴,用打火石啪啪啪地打了十几下,一团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她把黍米倒进陶罐里,加水。水是阿萝从井里提上来的,清亮亮的,倒进陶罐里,米粒在水里翻滚,像一群金色的小鱼。
火很旺,陶罐很快就烧热了,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火炼仙子用一根木棍搅着粥,免得糊底。粥越煮越稠,米粒在水里翻滚、膨胀,从硬邦邦的小石子变成了软糯糯的米粒。米香从陶罐里飘出来,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营地。
孩子们围在火边,馋得直流口水。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两岁多,话还说不利索,指着陶罐,奶声奶气地喊:“粥粥……粥粥……”他的鼻涕流出来,挂在嘴唇上,也没人顾得上给他擦。大一点的孩子稍微懂事些,蹲在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陶罐,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咽口水。
粥熬好了。
火炼仙子先盛了一碗。碗是石碗,石头凿的,沉甸甸的,端在手里很稳。粥冒着热气,白烟升起来,在秋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
她端着碗,走到萧寒面前。
“盟主,您先吃。”
萧寒接过碗。
石碗很烫,他双手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有放下。粥是金黄色的,稠稠的,米粒一颗一颗的,在碗里颤颤巍巍地晃动。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米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没有吃。
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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