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沙漠的夏天又来了。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更热。太阳像一口倒扣的火盆,从早烤到晚,把大地烤得发白。地里的土裂开了,裂缝有一指宽,黍子苗的叶子卷成了筒,颜色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白。
天还没亮,热气就从地面蒸腾起来,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把整个沙漠罩在里面。空气是扭曲的,远处的红柳丛看上去像在水里摇晃。盐湖的水面又缩了一大圈,露出白花花的盐碱地,风一吹,细白的盐末就飘起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铁骸蹲在地头,先是用手捏了一把土。那把土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碎成了粉末,又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像沙子一样。
他不甘心,又往深里挖了挖,挖到半尺深的地方,抓起第二把土。这把土稍微好一点,有了一点潮气,但捏在手里还是散的,怎么也攥不成团。
“又是大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沉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那太阳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根本没有早晨该有的那种红彤彤的暖意。
比去年还旱。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旁边。骨杖是石婆留给他的,杖身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杖头包着一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骨头,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裹着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把重心靠在骨杖上,左腿支撑着身体,独眼盯着那片蔫头耷脑的黍子苗。
十亩地。
一万株苗。
每一株都是他们用汗水浇出来的——从春天整地开始,一锹一锹地翻土,一块一块地敲碎土坷垃,一粒一粒地点种子,再一桶一桶地从盐湖挑水来浇。阿萝的小手磨出了茧子,铁骸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石虎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火炼仙子那双手,原本是用来炼丹的,现在满是泥巴。
要是旱死了,秋天就得饿肚子。
去年冬天,他们就是饿着肚子熬过来的。啃树皮,嚼草根,把骨头煮了又煮,直到煮不出一点油星。阿萝瘦得皮包骨,夜里饿醒了就哭,哭累了又睡过去。萧寒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外面野狼的嚎叫,想着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好不容易熬到春天,好不容易种下这些黍子,好不容易看着它们发芽、出苗、长到膝盖高。
现在,又要旱死了。
萧寒的右腿隐隐作痛。这腿是去年冬天被雪狼咬的,骨头断了,虽然接上了,但一直没有好利索。站久了就疼,走路多了就肿,阴天的时候疼得更厉害。今天是大晴天,太阳毒得很,但腿还是疼——那是因为站得太久了。
“水渠挖得怎么样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响,但有分量。
石虎擦了擦汗。
他刚从水渠那边赶过来,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身上的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他肩膀上那块鼓起来的肌肉——那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他的胳膊比萧寒的大腿还粗,手掌像两把扇子,指关节粗大,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挖了一大半。”他说,声音有点喘,“再有十天,就能通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气。十天,对一株快要旱死的黍子苗来说,太长了。黍子苗的叶子已经卷成了筒,再旱五天,就得干死。他懂庄稼,他在地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地什么时候该浇水,他心里有数。
十天,等不了的。
萧寒也懂。
他虽然年轻,但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见过旱灾,见过庄稼一片一片地枯死,见过人们为了抢水打得头破血流,见过河床干得像龟壳,见过牛马渴死在路上,肚子胀得像鼓。
“十天太长了。”他说。
他的独眼从黍子苗上移开,看着石虎。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天空,冷冷的,但底下藏着火。另一只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那是很久以前受的伤,黑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五天。”他说,“五天内,必须通水。”
石虎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五天根本不够,想说他们已经拼了命在挖了,想说人手不够、工具不够、力气不够。但他看了一眼那片快旱死的黍子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黍子苗的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白。那白色不是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快要死的白,像病人脸上的苍白,像灰烬的白。
他咬了咬牙。
“五天就五天。”
那天晚上,石虎没睡。
他蹲在工地上,借着月光,一锹一锹地挖。身边堆着三把铁锹,挖钝了就换一把,换下来的用石头磨,磨快了再换。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血水流出来,糊在锹把上,滑腻腻的,他也不管。布条缠一缠,继续挖。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裂缝。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野狼的嚎叫。他不怕狼,他连熊都不怕——去年冬天,他一个人扛着一头死熊从雪地里回来,熊的血把他全身染红了,他也没皱一下眉头。
但他怕旱。
旱比狼可怕,比熊可怕,比什么都可怕。旱来了,庄稼就不长。庄稼不长,人就饿。人饿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见过人吃人,见过母亲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见过兄弟为了半块树皮打得头破血流。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他要挖渠。
拼了命也要挖。
从那天起,挖渠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开工,一直干到后半夜。
天不亮的时候,沙漠还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挂着,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水一样。他们摸黑爬起来,不用点灯,不用说话,抓起铁锹就往工地走。路上谁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铁锹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
到了工地,天刚蒙蒙亮。他们借着那点光,开始挖。
铁骸在最前面,负责确定水渠的方向。他以前在山里挖过矿,懂地质,知道水往哪流。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所有人就顺着这条线挖。
太阳升起来了,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头皮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他们就用袖子擦一把,袖子湿透了,就用手背擦。手背上全是泥,擦得脸上也花了,谁也不笑话谁,因为大家都一样。
光着膀子干,背上的皮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新长出来的皮嫩,一晒就红,一碰就疼。但他们不在乎,疼就疼吧,疼总比饿死强。有人中暑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土里。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抬到阴凉处——所谓的阴凉处,就是地头那棵半死不活的红柳树下,那点可怜的影子只有人的脑袋那么大。灌一碗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缓过来了,喘几口气,又回去挖。
绿豆汤是阿萝煮的。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洗绿豆,下锅。绿豆是去年剩下的,不多,每一粒她都数过。她舍不得多放,但也不敢放少——放少了汤太稀,不顶事。她凭着手感抓一把,扔进锅里,盖上盖子,蹲在灶前看着火。
火不能太大,太大绿豆就烂了;火不能太小,太小煮不熟。她一边烧火一边用扇子扇,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小花猫。
煮好了,她用一个瓦罐装好,盖上布,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到工地。瓦罐烫,她用布垫着手,走得飞快,生怕汤凉了。
“喝汤了!喝汤了!”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细细的,但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挖渠的人抬起头,看到她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跑来,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阿萝送汤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放下铁锹,围过来。阿萝把瓦罐放在地上,掀开布,热气冒出来,带着绿豆的香味。那香味在干热的空气里飘散开来,每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别抢,别抢,都有。”阿萝用一个小碗舀汤,一碗一碗地递过去,“小心烫,慢慢喝。”
她舀汤的样子很认真,每一碗都要看看够不够满。她觉得满一点,喝的人就多喝一口,多喝一口就多一分力气。
萧寒也喝了一碗。他坐在渠边,把骨杖靠在身边,用右手端着碗,慢慢地喝。汤很烫,他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把独眼熏得有点湿。
阿萝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汤喝完,又把碗接过去,用布擦干净,放回瓦罐边上。
“哥哥,你的腿又流血了。”她小声说。
萧寒低头看了看。
右腿的绷带确实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把裤腿洇湿了一小块。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也许是刚才在渠底挖土的时候,也许是走过来的路上。他没感觉到疼——也许是疼得太久了,已经麻木了。
“没事。”他说,“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安慰阿萝。但他的独眼里没有笑,那里面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石头,像铁,像冬天的冻土。
阿萝不再劝了。
她知道劝不动。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去挖渠,她就让他去挖;他的腿在流血,她就等回去再给他换绷带。
但她蹲在渠边,看着萧寒在渠底一锹一锹地挖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哭了,哥哥就会分心。哥哥分心了,就挖不快。挖不快,水就来不了。水来不了,黍子就会旱死。黍子旱死了,秋天就得饿肚子。
她把眼泪忍回去了。
忍得眼眶发红,鼻头发酸,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有掉一滴。
萧寒在渠底挖土。
他的右腿站不稳,就靠在渠壁上,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土壁上。土壁是湿的,凉丝丝的,贴在背上很舒服。他用右手握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锹头插进土里,用右脚踩一下锹肩,把锹踩深,然后用力一撬,一锹土就挖出来了。
他很慢。
比别人慢得多。
但他不停。
别人挖十锹,他挖一锹。别人歇一口气,他不歇。别人换手的时候,他还在挖。他的右手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锹把染成了暗红色。他不看,也不停。
铁骸从旁边经过,看到萧寒手上在流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在萧寒身边两年了,知道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劝他歇着。
铁骸只是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盟主,喝口水。”
萧寒停下来,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皮囊的味道,但很解渴。他把水囊递回去,又拿起铁锹。
“还有多远?”他问。
铁骸看了看前面的方向,估算了一下。
“两百丈。”
萧寒点了点头,又弯下腰去挖。
两百丈。
五天。
每丈每天要挖四十尺。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着,算完之后,挖得更快了。
第五天夜里,水渠通了。
那是在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停了,沙漠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石虎在前面挖最后一锹土。
他挖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挖什么宝贝。他知道土刻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撬。
土松了。
一股细细的水从土缝里冒出来,开始只是一小股,像小孩子撒尿一样细。但很快就变大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浑浊的,带着泥沙,但那是水,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凉的。
“通了!”石虎大喊,“水通了!”
他的声音在沙漠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一开始没有人反应过来,大家都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有人开始跑,有人开始喊,有人把手里的铁锹扔了,赤着脚在沙地上狂奔。
“水通了!”
“水通了!”
欢呼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方向传到另一个方向,最后连成一片,震得地都在抖。
水从渠口涌出来,顺着水渠往前流。水渠是刚挖好的,两边的土还是松的,水一冲,有些地方就塌了。但没人管,塌了就用身体挡,用铁锹堵,用手去糊。水冲到哪里,人就追到哪里,像一群疯了一样的人。
铁骸第一个跑到渠尾。
渠尾连着黍子地,那里有一道小小的水闸,是用木板和草帘子搭的。他把水闸拉开,水就涌进了地里。
第一股水从暗河流进黍子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浑浊的水流缓缓地、缓缓地浸透干裂的土地。
水流得很慢,因为地太干了,裂纹太多,水要先填满那些裂缝才能往前流。但它在流,一点一点地往前流,像一条蛇,像一根线,像一条命。
石虎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地里,突然就哭了。
他哭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泥道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泥,擦得满脸都是,他也不管。他蹲下来,捧起水渠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浑的,带着泥沙的味道,还有点涩,但那是水,是凉的水,是活的水。
“是真的。”他哑着嗓子说,“是真的水。”
铁骸也哭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去年冬天饿死的那头牛,想起春天里那些干死的树苗,想起石婆临终前说的那句“你们得活着”。他想,石婆要是还在,看到水来了,该多高兴啊。
火炼仙子没有哭。她站在田埂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没人知道她在念什么,也许是炼丹的咒语,也许是祈福的经文,也许只是她在跟自己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安详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马熊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两只手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肿得像馒头。他看着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娘的。”他说,“值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围着水渠,看着水,笑着,哭着,喊着。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往头上浇,凉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脸上的泥巴冲掉了,露出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也不管抱着的是男是女,认识不认识。有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水发呆,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是空的——那是累到了极点的人,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但心里是高兴的。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
他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流进地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田埂一直拖到水渠边上。他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断臂处也在隐隐作痛,肩膀上的旧伤像针扎一样。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骨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胡杨。
胡杨是沙漠里最倔的树。风吹它,它就歪;沙埋它,它就长;干旱三年五年,它还能活着。死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烂了也还是一块木头,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萧寒就像胡杨。
他十五岁没了父亲,十八岁没了母亲,二十一岁丢了左眼,二十三岁断了左臂,右腿被雪狼咬得差点废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这条命。命还在,就得站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盖里全是泥,指肚上有好几个茧子。她攥得很紧,把那块衣角攥得皱巴巴的,好像一松手,哥哥就会倒下一样。
“哥哥,水来了。”她说。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嗯,水来了。”
“黍子能活了。”
“能活了。”
阿萝笑了。
她的脸脏兮兮的,被烟熏过,被汗泡过,又被风吹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是前两个月啃骨头的时候硌掉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皱巴巴的肉干。
那块肉干是三天前火炼仙子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肉干只有两指宽,一指厚,被她在口袋里揣了三天,已经变得温热了,表面沾着一些布絮和沙粒。她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萧寒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哥哥吃。”
萧寒看着手里的半块肉干。
肉干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那是阿萝掰的时候咬到的。他看了两秒钟,把那半块肉干也塞进阿萝手里。
“你吃。”
“我有了。”阿萝嘴里含着半块肉干,说话含混不清,“这个是哥哥的。”
“我不饿。”
“骗人。”
阿萝把那半块肉干又塞回萧寒手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果子的松鼠。
“哥哥不吃,我就不理哥哥了。”
萧寒看着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过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肉干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有一股烟熏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嚼到肉干都化了,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阿萝又笑了。
“哥哥吃。”
萧寒接过肉干,没有吃。
他看着那片正在被水浸润的土地。水流过的地方,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色。那些干裂的裂缝慢慢地合拢了,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喝到了水,满意地闭上了。
那些正在慢慢舒展叶子的黍子苗,叶子本来是卷成筒的,像一根根细针。水来了之后,叶子从筒状慢慢散开,像一把把小小的伞。叶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焦黄,但叶心是绿的,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萧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阿萝。”
“嗯?”
“今年秋天,咱们能吃饱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阿萝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些黍子苗说。
阿萝使劲点头。
她点得很用力,脑袋一晃一晃的,扎头发的布条都松了,掉下来一绺头发,搭在额前。她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些黍子苗,好像已经看到了秋天金黄的穗子。
水通了之后,大家没有回去睡觉。
他们坐在田埂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流。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像音乐,像歌谣,像母亲的摇篮曲,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
有人靠着旁边的人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打雷,有的像拉风箱,有的像猫叫。没人嫌吵,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太累了,五天五夜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沿着水渠走了一遍。
水渠很长,从暗河到黍子地,整整两百丈。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走完了全程,从渠首走到渠尾,又从渠尾走回渠首。
渠首的水最大,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一口泉。渠中的水小一些,但也在流。渠尾的水最小,只有细细的一股,但够了,够浇地了。
他蹲在渠尾,用手试了试水。水是凉的,凉得沁骨,像冬天的雪水。他把手放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拿起来的时候,手上的泥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是白的,白得吓人,像从没见过太阳。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甲里的泥。
该洗干净了。
黍子活了,人也要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水通了的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阿萝就醒了。
她睡在田埂上,身上盖着萧寒的外衣。外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她睁开眼,看到东边的天空是鱼肚白的,西边的天空还有几颗星星。
她坐起来,发现身边没人。
萧寒不在。
她慌了,站起来四处看。晨雾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步,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她喊了一声“哥哥”,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开始跑,赤着脚在沙地上跑,跑到黍子地边上。
雾散了。
黍子地像变了一个样。
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黍子苗,一夜之间精神了。叶子舒展了,从筒状变成了片状,从卷曲变成了平坦。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绿,那种绿是新鲜的、饱满的、充满生机的绿,像春天的草,像夏天的叶。
杆子挺得直直的,像一把把小小的剑,指向天空。比昨天高了半尺——不是错觉,是真的高了半尺。昨晚浇水的时候才到膝盖,现在已经到大腿了。
“哥哥!哥哥!黍子长高了!”
她跑回营地,大声喊。声音把所有人都吵醒了,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萧寒正在营地里生火。他蹲在灶前,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敲,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俯下身,轻轻地吹,火苗就窜起来了。
他听到阿萝的喊声,抬起头,脸上被烟熏了一道黑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哥哥,黍子长高了!”阿萝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小脸通红,“长了半尺!不,一尺!比一尺还高!绿了!全绿了!好看得很!”
她说话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中间不带喘气的。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头。
铁骸已经到了。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黍子苗,正在仔细地看。黍子苗的根扎得很深,须根又多又密,像一把白胡子。杆子很直,节间距很短,说明长得壮实。叶子很宽,叶脉清晰,边缘的焦黄已经退了很多,只剩下一点点。
“活了。”铁骸说,声音有点发抖,“真的活了。”
他把黍子苗放回土里,用手把根埋好,拍了拍土,站起来。
“根扎下去三尺深了。”他说,“三尺以下还有水。这茬黍子,旱不死了。”
“活了!”铁骸跟着说。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到。
“活了活了!”马熊也喊。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头发乱得像鸟窝。他跑到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黍子苗,愣了两秒钟,然后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娘的!活了!”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
“活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