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
郑宝山立刻停住。
“不骂了。”
“不骂了。”
“你别动他。”
小北喘着粗气。
“你再说一句,我就割了他!”
郑宝山点头。
“行。”
“我不说了。”
郑宝山不说,老梁头扶着柱子说道。
“小北。”
“你不是咱们这片口音。”
小北眼神一动。
老梁头继续道:“你刚来的时候说自己是逃荒来的。”
“我问你老家哪。”
“你说临河村。”
“临河村早被鬼子烧没了。”
“村里人我认识三个。”
“没你这号人。”
棚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小北已经无所谓了。
“那又如何。”
老梁头咳了两声。
“你刚进来的时候,脚底没茧。”
“下井的人,脚底是什么样,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第一次背矿筐,肩膀磨破了皮,走路都不会走。”
“后来你学得快。”
“学会了咳嗽,学会了弯腰,学会了骂鬼子。”
“还学会了偷偷听人说话。”
棚里所有人都听的清楚。
小北眼角抽了一下。
他勒着阿豆往后退,厉声吼道:“够了!”
“再吵我杀了他!”
后棚侧面。
叶轻舟带着两人贴着矮墙摸进来。
三个人没有从正门走。
他们剪开一段铁丝网,把断口用手按住,没让铁丝回弹。
一个劳工正蹲在墙边发抖。
他看见黑影翻进来,张嘴就要喊。
叶轻舟一步上前。
手掌压在嘴前,没有粗暴的捂住。
“别喊。”
“救人。”
那劳工瞪大了眼。
他看见了夜视仪。
看见了战术背心。
看见了那双在黑暗里冷静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他用力点头。
叶轻舟松开。
那劳工立刻压着声音对旁边人说。
“别吭声。”
“是自己人。”
“救阿豆的。”
消息一点点传开。
“别喊。”
“别动。”
“后头来了兵。”
“自己人。”
几个原本快被吓疯的劳工,硬是用手捂住了嘴。
有人抓住身边想乱动的人。
“蹲下。”
“别坏事。”
“想救阿豆就别喊。”
“别给他们添乱。”
后棚的躁动,被一点点压下去。
叶轻舟三人贴着人群后侧移动。
他们没有推人。
只用手势让劳工让出半个人宽的缝。
小北还在盯着郑宝山。
恨不得把郑宝山活寡了。
他没发现身后十步之外,已经有一把短刀反握在叶轻舟手里。
叶轻舟半蹲在人群后侧,身体贴着木棚阴影,呼吸压得极低。
周围几个劳工已经看见了他。
但没人喊。
没人动。
郑宝山也看见了。
他看见叶轻舟从人群后侧露出半个肩。
那一瞬间,郑宝山心里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
但脸上不能松。
眼神也不能飘。
他要是露出半点破绽,小北这种细作,立刻就会察觉。
所以郑宝山立刻又骂。
“小北。”
“你说老子怕死。”
“那你呢?”
小北冷声道:“我不怕死!”
郑宝山嗤了一声:“拉倒吧你,怕死不丢人。”
“这矿上谁不怕死?”
他抬手指了一圈。
“老梁头怕不怕?”
“阿豆怕不怕?”
“那些被鬼子吊在木架上的人,怕不怕?”
“哪怕是老子我也怕。”
郑宝山拍了拍自己胸口。
“可怕死,和卖祖宗,是两码事。”
小北恨恨道:“我真不怕死!”
郑宝山冷笑:“你给鬼子当狗,还当出理来了?”
“你不怕死?”
“那你手里抓着阿豆干什么?”
“小北,就你这脑子,当狗都当不明白”
小北被骂的有些气急败坏。
“你TM的闭嘴!”
“你们懂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不替鬼子做事,我家人早死了!”
“你们都是为自己而活。”
“偷窝头,藏药,逃命,栽赃别人,你们也没少干!”
“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这话一出,不少劳工脸色都变了。
有些人低下头。
有些人攥紧拳头。
矿上这种地方,人被逼到极处,确实做过一些不体面的事。
偷半块窝头。
藏一口水。
为了活下去,在监工面前装没看见别人挨打。
这些事像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小北这一句话,是想把所有人都拖进他的臭水沟里。
郑宝山立刻暴喝。
“少把所有人往你那臭坑里拽!”
“他们偷窝头是为了活。”
“他们藏药,是为了救命!”
“他们逃,是因为不想被鬼子活活榨死!”
“你呢?”
郑宝山死死盯着小北。
“你卖人,是为了讨赏!”
“你递话,是为了让鬼子多杀几个!”
“你拿阿豆挡刀,是为了自己跑路!”
“这能一样?”
小北吼道:“我的家人活着!才最重要!”
郑宝山回骂:“那阿豆就该死?”
“老冯就该死?”
“井下那几百号人就该死?”
“你家人是人,别人家里的人就不是人?”
他勒着阿豆的胳膊紧了一下。
阿豆脖子上的血线更明显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小北刀口不自觉抬高了半寸。
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叶轻舟看见了。
郑宝山也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骂对了。
小北乱了。
只要他乱,就会露出破绽。
郑宝山继续往前逼。
“小北。”
“你想进矿洞,对吧?”
小北眯起眼。
“你想干什么?”
郑宝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不是要人质吗?”
“你带着阿豆,不方便。”
“他腿软。”
“他走不动。”
“你要真想去矿洞,就得换我。”
小北冷笑。
“又来?”
郑宝山说道:“这次不一样。”
“我站这里。”
“你自己选。”
“你要阿豆,就拖着他慢慢走。”
“外头的兵会不会放你,我不知道。”
“你换我,我给你带路。”
他的声音放慢,一字一句往小北耳朵里钻。
“我刚才也说了。”
“第三矿洞那条矿巷子,通外沟。”
“这事,矿上没几个人知道。”
小北的手指收紧。
他确实想知道那条路。
特高课交给他的任务很清楚。
矿区一旦出事,就把劳工往矿洞引。
必要时,制造塌方。
如果能把消息送进井下,让井下的鬼子监工和伪警提前反应,那几百个夜班劳工就会成为最好的盾牌。
只要井下一乱,外头这些华夏军队就得分兵。
只要他们分兵,他就有机会跑。
哪怕跑不了,也能多拉几个人垫背。
那样,他在鬼子那里留下的“功劳”,也许还能换家人活得更好一点。
小北狠狠地盯着郑宝山那张讨厌的脸。
他不信郑宝山。
可他想杀郑宝山。
更想利用郑宝山。
这个昔日的伪军大队长,熟悉矿区,熟悉矿洞,熟悉每一条脏路和暗沟。
比阿豆有用。
太有用了。
可郑宝山这种人,真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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