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宝山赶紧补了一句。
“长官,不是我瞎骂。”
“这矿上的人,被鬼子骗怕了。”
“好话,他们听不进去。”
“你越好声好气,他们越觉得后头有坑。”
“你越说为了他们好,他们越觉得下一步就要把他们往矿洞里赶。”
“以前敌人就是这么干的。”
“先给口饭。”
“再哄几句。”
“最后一转脸,人就没了。”
郑宝山还在往回找补。
“可骂人不一样。”
“但骂人骂得像人话,骂到他们心里那些怕和窝囊上,他们反而知道,这不是演的。”
“因为我以前就这么骂。”
“他们认得我这个味儿。”
“我一软,他们怕。”
“我一骂,他们反而踏实。”
王闯没有立刻说话。
郑宝山又往棚子里指了指。
“而且您看。”
“他们眼神都活了。”
王闯转头仔细看去。
棚子里,确实有人眼神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现在有了一点光。
有的是愤怒。
有的是委屈。
有的是不服气。
有的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但不管是什么,总比刚才那种麻木的绝望要好。
人只要还会生气,就说明心没死透。
王闯竟然觉得这歪理还有点道理。
棚里果然有人被骂住了。
尤其是那些认识郑宝山的人。
他们以前恨郑宝山。
也怕郑宝山。
可他们也知道,这人嘴臭是真嘴臭。
他骂人时,从来不绕弯子。
如果郑宝山真要骗他们,他不会这么骂。
他会笑盈盈的。
会装好人。
会说软话。
会像鬼子和警察署那些人一样,说“听话就有饭吃”。
可现在,他骂得又土又狠,反倒让人觉得真实。
棚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狗东西...我真想撕了他那张臭嘴。”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听着倒不像演的。”
“演戏谁这么骂人?”
“他以前骂咱们也这样。”
“呸,还是欠揍。”
“欠揍归欠揍,他们好像真在煮饭。”
郑宝山耳朵尖,听见了,立刻又吼。
“谁说老子欠揍?”
“站出来!”
“等你吃饱了,也等老子伤好,我们练练,谁揍谁还不一定。”
“在那之前,先给老子老实待着!”
他说到这里,又指向锅边。
“还有!”
“不愿意吃的,没人逼你们吃,滚边拉去,别碍眼!”
“要吃饭的!”
“先分组排队。”
“不要抢,不要挤。”
“先让伤重的、发烧的、快咽气的出来!”
“老人和少年靠前!”
“壮劳力往后站!”
“一个个排好!”
“我们保证,想吃饭的人,让你吃饱咯。”
“谁敢抢,谁敢挤,谁敢扒拉别人往前拱,老子第一个抽他!”
棚里有人小声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抽谁?”
郑宝山眼睛一瞪。
“老子嘴还在!”
“老子骂也骂死你!”
阿豆站在旁边,看着郑宝山刚才大声喊话,肋侧纱布又渗出一点血。
他眼睛红红的。
“郑队长...别喊了,你的伤口...”
郑宝山立刻瞪他。
“闭嘴!死不了!”
“哭什么!”
“你再哭,等会粥里都不用加盐了!”
阿豆被骂得一愣。
旁边几个劳工没忍住,竟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
很短。
王闯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他有点明白郑宝山为什么敢这么骂。
有时候,温和的话进不了被打碎的人心里。
反而是这种粗粝、带刺、带烟火气的骂声,能把人从恐惧里硬拽出来。
王闯朝郑宝山点了一下头。
“让他们出来。”
“按平常矿上点名的方式。”
“别一窝蜂。”
郑宝山立刻明白。
他举起扩音器。
“现在,你们一棚一棚出来!”
“别一窝蜂往外冲!”
“按矿上以前点名的规矩来!”
“谁敢趁乱挤倒人,老子认得你们的脸!”
“以前鬼子点名,是看谁还能下矿送死!”
“今天点名,是看谁先吃饭、谁先治伤、谁先活命!”
“都听明白没有?”
棚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可安静归安静,没人第一个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谁都怕第一个出去。
怕出去之后被抓。
怕出去之后被打。
怕这真是一场局。
热粥的香气已经飘得更浓。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渴望。
也有恐惧。
这时,老梁头拄着木棍,第一个走了出来。
“梁叔...”
有人想拦。
老梁头摆摆手。
“我老了。”
“活够本了。”
“真要是局,就先拿我这把老骨头试。”
“要不是...”
他停了一下,带着期许的语气。
“那咱们矿上的人,今晚就真撞见活路了。”
说完,他一步一步走向栅栏口。
他一动,几个老人也跟着动了。
王浩扶起旁边一个发烧的少年。
“我也去。”
“我饿。”
这句话很轻。
却比郑宝山骂半天都直白。
饿。
他们真的饿。
这句话带动了其他人。
“我也去看看。”
“浩子都去了。”
“要死,也不能饿着死。”
“一起一起。”
“别挤,别挤!”
陆续有人走出来。
也有人缩在棚子深处,不肯动。
他们的眼睛仍然警惕,仍然恐惧。
王闯没有催。
龙战峰也没有催。
特战队员们把枪口压低,枪身垂在胸前,没有对准任何劳工。
这一个细节,老梁头看见了。
不少劳工也看见了。
鬼子的枪口,永远是抬着的。
永远是顶着他们胸口、后腰和脑袋的。
可这些人的枪口,是压下去的。
郑宝山继续喊。
“愿意吃的,来这边排队!”
“不愿意吃的,先在棚里待着!”
“没人拖你!”
“没人逼你!”
“但你要是饿晕了,别怪老子骂你没出息!”
郑宝山又朝着走出来的劳工喊道。
“等会儿每五十人一组。”
“先登记。”
“登记不是抓人!”
“是看你叫什么、哪个村的、有没有伤、家里还有没有人!”
“伤重的先治!”
“发烧的先治!”
“快站不住的,别逞能,自已报!”
王闯立刻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几名特战队员上前,在栅栏外拉出几条分流线。
一条通向登记桌。
一条通向临时医疗点。
一条通向粥锅。
还有一条,隔开尚未确认身份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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