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摸了摸文件的纸面。
他看不太清上面写了什么。
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这种调人手令长什么样。
以前见过不少。
宪兵队要从井下调人的时候,就是拿这种纸头往值班室一递。
值班的伪警验了章,对了口令,就开门放人进去。
因为这是规矩。
鬼子立下来的规矩。
郑宝山把文件收好。
然后他问了一句。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口令呢?”
王闯从战术背心胸口位置的小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
折得很小。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郑宝山把纸条凑近面前。
看不见。
太暗了。
王闯像是预料到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支微型手电。
光只亮了一下,不到一秒。
但够了。
郑宝山看见了纸条上的字。
两个字。
“矿鼠”。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矿鼠、矿鼠。
然后把纸条还给王闯。
凌枭看向郑宝山。
没有问“行不行”。
他只说了一句。
“门开了,我进去。”
郑宝山点头。
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更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不是主攻。
也没资格主攻。
他现在这条命,就是拿来敲门的。
凌枭开始部署。
他伸出手指,在郑宝山面前的地面上比划。
“你和刘一手走正面。”
“敲门,报口令,递文件。”
“他们认的你。”
“门一开,你就让开。”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凌枭的声音重了一点。
“让开。”郑宝山懂了。
门一开,他和刘一手必须在第一时间闪到两侧。
后面的事,不是他的活。
凌枭转身,无声地对龙战峰和叶轻舟各打了一个手势。
两人立刻理解。
凌枭又朝后方招了招手。
又有两名特战队员靠了过来。
四个人。
加上凌枭。
五个人。
对付值班室里的四个伪警。
绰绰有余。
凌枭再次打手势。
这次是给更后方的队员看的。
意思是:四名突击手,前移至铁门两侧,利用下半截封死铁板做掩蔽。
命令传递的方式不是声音。
是一个接一个的手势。
四名特战队员从队列中无声分出。
他们猫腰前行。
靠左墙,靠右墙,两一组。
脚步踩在碎石上。
没有声音。
郑宝山在后面看着。
但他能感觉到。
有几个“影子”从身边滑过去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气流的变化。
五个人摸到了铁门正面。
下半截铁板高度到胸口。
他们背贴铁板,缓蹲下。
动作很慢。
膝盖弯曲的速度像是被人用慢镜头放出来的。
因为太快了,战术背心上的扣件会碰到铁板。
太快了,碎石会被脚底碾出声响。
五个人同时蹲到位。
铁板完好地遮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形。
从值班室那边看过来,门外只有黑暗。
什么都没有。
王闯确认他们已经就位。
他拍了拍郑宝山的肩膀。
那意思很清楚。
你上。
郑宝山深吸一口气。
肋侧传来一阵钝痛。
他忍住了。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又用手指捋了捋头发。
虽然在黑暗中这些动作毫无意义。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
让自己镇定。
让自己看起来像从前那个矿区伪军大队长。
那个能骂人、能踹门、能跟伪警混在一张桌上喝酒打牌的郑宝山。
然后他扭头,低声道,“刘一手。”
“在。”
“跟我。”
“好。”
刘一手松开了抓着郑宝山腰带的手。
绕到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
郑宝山把文件塞进怀里。
他没有再看后方。
没有看特战队员。
没有看其他伪军。
他迈开步子。
朝前方那团昏黄的光走过去。
脚步声在巷道里响起来。
不轻。
故意不轻。
值班的伪警如果听见鬼祟祟的脚步声,会警觉。
但如果听见大咧咧的脚步声...
那就是自己人。
至少在矿区里,是这样。
郑宝山走了十步。
光开始照到他脚面上了。
他能看见自己了。
灰扑扑的裤子,左手上裹着的纱布,纱布边缘已经脏了,有肋侧微微渗出的血色。
他继续走。
刘一手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两人走进了灯光的边缘。
铁栅栏门就在五米前方。
门内。
值班室的门敞着。
灯泡的光从里面洒出来。
郑宝山听见了更清楚的声音。
“三条!”
“去你娘的,又是三条!”
“今晚手气臭死了。”
“曹癞子,你是不是出千了?”
“屁!老子赢你五块石头,你赢了老子七块,谁作弊了?”
“少放屁!你那手一摸牌,老子就知道不干净!”
“你娘的,输不起就说输不起!”
几个人骂骂咧咧。
声音里全是懒散。
全是麻木。
全是不把井下劳工当人的那种随意。
郑宝山走到铁门正面。
站定。
他能透过上半截铁条的间隙,看见值班室里面的情况。
四个人。
围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
桌上散着牌,搪瓷缸子,烟屁股,还有一盏煤油灯。
虽然头顶有白灯,他们桌上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盏煤油灯。
曹癞子,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手里攥着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这人脸上有麻子,左眼
这人爱赌,也爱抽,最喜欢捡鬼子抽剩的烟屁股。
王三贵,是一个瘦高个,背对着门,肩膀很窄,脊背弓着。
在矿区里,最喜欢拿手揪别人耳朵。
黄秃头,歪戴着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是因为他上半个脑袋没毛,冬天怕冷。
最后一个。
靠在墙角,椅子往后仰着,两条腿翘在桌沿上,脚上的布鞋沾满了灰。
马四海。
胖。
不是那种结实的胖。
是那种好吃懒做吃出来的虚胖。
四个人的步枪靠在值班室最里面的墙角。
枪栓都没拉。
离他们最近的人,马四海,距离步枪至少三米。
而且他得先把腿从桌子上收下来。
再从椅子上站起来。
再转身。
这个时间——
够了。
对于这群长官来说,太够了。
郑宝山在心里默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他甚至能想象出门开之后发生的事。
黑影暴起。
嘴被捂死。
一刀一个。
连惨叫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紧张,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该他演了。
郑宝山抬起右拳。
砸在铁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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