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着。
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三角山方向。
那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头,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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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带着警卫连,踩着焦土往山上走。
每一步都很沉。
脚下的地面松软得不正常——那是被反复轰炸后翻松的泥土,混着弹片、碎石、还有一些他不愿意去辨认的。
空气里的味道让人想吐。
硝烟、焦糊、铁锈——还有血。
大量的血。
渗进泥土里,被高温烘烤后散发出的那种腥甜味道,浓得化不开。
警卫连的战士们跟在后面,一个个绷着脸,谁都不说话。
走了大概两百米。
王怀安看见了第一具独立团战士的遗体。
趴在一个半塌的射击位后面,手里还攥着步枪,枪托上全是血,人已经凉透了,但姿势还保持着射击的样子。
王怀安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走。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越往上走,遗体越多。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不完整。
有一处坑道口,七八具遗体叠在一起。
看姿势,是在坑道被炸塌的瞬间,几个人同时扑向了洞口,想要护住里面的人。
王怀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步伐开始变快。
终于——
在接近山顶的一处残破掩体后面,他看见了一个站着的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勉强站着的人。
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
军装碎成了布条,里面的棉花露出来,被血浸透后变成了暗红色。
左手从手腕到手肘全是伤口,骨头的白色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脸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五官几乎看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头顶那顶破烂的军帽歪歪斜斜挂在头上,帽子正中间的红星被弹片划过,缺了一角。
帽檐下方,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头顶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脚前的焦土上。
但这个人的脊背是直的。
笔直笔直的。
像一根钉在山顶的铁桩子。
王怀安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视。
张耀东的嘴唇动了动。
干裂的嘴皮上全是血痂,嘴角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说话的时候牵动伤口,又渗出新的血来。
"来了。
"
张耀东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独立团……任务……终于完成了。
"
王怀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张耀东的右手开始抬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跟自已的身体较劲。
手臂在发抖,幅度大得肉眼可见。
但他还是把手举到了太阳穴旁边。
五指并拢。掌心朝前。
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独立团应到……三千七百五十四人。
"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实到……二百二十余人。
"
"请……指示。
"
最后两个字说完的瞬间,他头顶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承受不住肌肉的牵拉,啪地一声崩开了。
鲜血涌出来。
顺着额头、眉骨、脸颊往下淌。
有几滴飞溅出去,落在了三步之外王怀安的脸上、衣领上。
温热的。
王怀安站在原地。
血落在他脸上,他没擦。
落在他衣服上,他没动。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张耀东。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随时可能倒下去、却把军礼举得比任何人都标准的男人。
三千七百五十四人。
还剩二百二十余人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亡。
团长本人重伤垂死。
王怀安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酸意。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
然后他抬起右手。
同样举到太阳穴旁边。
同样五指并拢。掌心朝前。
朝着张耀东,敬了一个军礼。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浑身是血站在焦土里,一个满脸是别人的血站在山坡上。
两只手同时举着。
谁都没先放下。
过了很久。
王怀安开口了。
"老张。
"
"好样的。
"
“你们守住了!”
张耀东的手臂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落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
王怀安跨出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触到的地方全是湿的。
张耀东靠在他手臂上,仰着头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清冷的光洒在597.9高地上,洒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张耀东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老王。
"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把人……带回来了。
"
王怀安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带回来了。
"
他说。
"都带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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