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了些力气才抽出来,放稳在桌上。而后从一旁的屏风上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
人在睡着的时候容易害冷,这个季节最容易伤寒。披风很大很长,是宫中织造局特制的贡品,天蚕丝掺了银线暗织的云纹,平日里他都不舍得常穿。此刻却像一床薄被覆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抱住了还绰绰有余。
垂下的部分他团了团,轻轻掖在她腰后的空隙处。有东西垫着,醒来时不至于腰疼。
然后,他就坐在一旁盯着她看。
这是个极为难得的机会。平时他是决计不敢这么做的,倒不全因礼数,更是怕她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亮晶晶地问他“你瞅啥“
他答不上来,怕一开口就露了怯。
但此刻,沉睡的她像一幅画,平和安详,由着人端详、琢磨。
周檀心里暗道:他行得正、坐得端,哪怕她忽然睁开眼对上他,他也是不惧的,也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审视辩解。
可这念头刚浮上来,他自己就先嗤了一声——自欺欺人。
他此刻的举动,分明就是在做贼。那颗不正常的心跳、发干的喉咙、不想错过一眼的凝视,全是做贼才有的反应。
贼子的眼都尖,所以他看得很细。她睫毛很长、很密,覆在眼上,使得那圈黑眼圈越发触目。清铃说得没错,她年纪确实还小,那层细软的绒毛覆在颊边,据民间说法,成亲时是要绞掉的。
想到“成亲“二字,他心口莫名一紧,连忙岔开思绪。再看她的耳朵,小小巧巧,耳垂像一滴悬着的水珠,上面隐约有个针尖大的小孔,以前在宋家应该是戴过耳坠子的。
她的唇抿得有点紧,这是不甚快活的表征。常年累月抿唇,法令纹会变深,面相也会变得凄苦。可她平时明明都在笑。任何时间见了她,都是朝气蓬勃的模样,到哪都是自来熟,随时随地往那一蹲、一坐,就能跟人唠嗑唠到天荒地老。
可为何此刻睡着时,这张脸却看上去一点也不轻松?
他忽然明白了:她表现出来的那些乐天,是给人看的。从富家千金到乡下村姑,从锦衣玉食到躬身泥地,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切换,换个人怕是活不下去的。可她不光活下来了,还活得轰轰烈烈,活得让一村子人都跟着她往前跑。
这姑娘,不容易。
这么想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正抓着她一只手。
什么时候握上去的?他竟全然不知。那只力大无比、据说一拳能砸倒一头牛的手,此刻抟在他手心里,竟然这般小巧,轻轻一包就拢住了。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这样小,小到让他心惊。那些恐怖的力气,到底是从这副小小的身子里哪个地方生出来的?
吓人。但、也很有安全感。
从小到大,与他有过肢体接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父皇、母后,宫中几位娘娘,几位兄长。
至于他自己,懂事起就从来不曾主动去牵过谁的手,就连父皇母后也不例外。人人都说他乖巧懂事,是天上仙童下凡,是来报恩的。后来他沉迷丹道,所有人除了担忧安危,倒也接受良好,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不沾世俗尘埃的人。
可眼下,他却作贼似的将一个姑娘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摩挲,用心感受。
这事儿不能深想,一想起来就怪阴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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