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你慢点。噎着了够呛。”大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我肚子能装。”
“你肚子能装你也是个人不是猪。”
“我就是海哥的猪。海哥养着。”
一桌子人笑了起来。
王大海坐在最角落。
他面前放着半碗饭。
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一直没放进嘴里。
他在发呆。
“大海叔。”陈江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王大海回过神来。
“海哥,你那个麦乳精我老伴收到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她说……她说你比她自家儿女都好。”
“你老伴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王大海的声音有点哑,“我跟她过了大半辈子了,她的药费每个月十三块钱,以前我出海一个月挣二十来块,大半都交了药费。剩的那几块钱连油盐酱醋都不够。”
陈江海没说话。
“现在跟着你干了一趟活。分红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但不管多少钱,光你那罐麦乳精,我老伴就高兴了一天。她说她年轻的时候生孩子坐月子都没喝过这个东西。”
陈江海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吃饭。吃完饭发钱。”
吃完饭之后。
楚辞把碗筷收走了。
院子里点着两盏煤油灯。
灯光昏黄,把九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江海站在院子中间。
“今天晚上把话说明白。”
九个人都看着他。
“沉鱼沟一趟,四条船,两网,一万五千两百三十斤鱼加一百斤对虾。全部已经出手或者锁定了买家。总渔获收入粗算一万六千七百多块。”
院子里没有声音。
连虫子叫都停了。
“按出海前定的规矩。三成归兄弟。一万六千七百的三成是五千零一十块。九个人分,每人分五百五十六块多。”
他停了一下。
“每人六百块。差出来的我自己贴。”
院子里还是没有声音。
但有人的呼吸变粗了。
“钱我准备好了。”
陈江海从身后的板凳上拎起一个布袋子。
袋子里是他下午跟楚辞在炕底数好分成九份的钞票。
每份六百块。
用细麻绳扎着。
他从袋子里拿出第一份。
“大柱。”
大柱站起来。
“海哥。”
“六百块。你拿好了。”
大柱双手接过那沓钞票。
他的手在抖。
“铁牛。”
铁牛蹦起来。
“到。”
“六百块。”
铁牛把钱攥在手里,使劲捏了两下。
好像怕它飞了。
“老憨。”
“在。”
“六百块。你那个买猪的事别自己花钱了。今天这顿就算庆功宴了。”
老憨的眼圈红了。
“海哥,我还说要买猪您请呢。结果你自己掏腰包请了。”
“你的钱拿回家给你媳妇买药治病。”
老憨接过钱攥在手里,低下头去了。
“王大海。”
“在。”
“六百块。药费的事我说了算数。不从分红里扣。”
王大海的筷子真正放了下来。
他双手接过那沓钱。
手抖得很厉害。
“陈江海……”
“叫我海哥就行。”
一份一份发下去。
刘二、张根、赵四、李五、赵六。
每人六百块。
发完之后袋子空了。
陈江海把空袋子往板凳上一搁。
“钱发完了。下回出海之前通知你们。先把身体养好。有事随时来找我。”
九个人站在院子里。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有人红着眼。
有人咧着嘴。
有人低着头数钱。
有人攥着钱不敢放开。
六百块。
1983年。
一个壮劳力一年挣三四百块。
六百块钱是一年半的收入。
一趟出海,半天的活,六百块。
“散了。”陈江海摆了摆手。
九个人鱼贯走出院门。
走在最后面的是大柱。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海哥,我这辈子,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行。回去睡觉。”
大柱走了。
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楚辞从厨房出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桌子。
桌上还剩几块肉骨头和半碗凉拌萝卜丝。
“发了多少?”
“九个人,五千四百。”
“五千四百……”楚辞的声音有些轻。
“心疼了?”
“不心疼。他们值。”
陈江海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
蓝底白花的碎花棉袄,辫子搭在肩膀上。
“楚辞,鱼卖完了。分红发完了。该带你去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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