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少卿有事?”陈子昂问。
来俊臣策马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西国公,你今天在宴会上,不该那么说话。”
陈子昂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来俊臣笑了笑。“你说你只管打仗,不管别的。这话,魏王听了不高兴。”
陈子昂没有说话。
来俊臣继续说:“魏王是个大方的人。你顺着他,他什么都给你。你不顺着他,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替他说:“他就让你来查我?”
来俊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陈子昂看着他:“什么是傻事?”
来俊臣说:“和魏王作对,就是傻事。”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来少卿,你知道吗,我在北疆,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几万人。什么人我都见过。不怕死的,怕死的,想死的,不想死的。你是哪一种?”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陈子昂,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他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拨转马头,策马走了。身后,来俊臣骑在马上,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陈子昂。”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朝会上,来俊臣上了一份奏折,说西国公陈子昂在安西拥兵自重,久不归朝,有异心,还私自放了吐蕃的论钦陵。奏折念完的时候,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陈子昂,又看着武则天。陈子昂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武则天坐在御座上,也什么表情没有。
过了很久,武则天开口了。“西国公,你怎么说?”
陈子昂跪下去:“臣无话可说。”
武则天看着他:“你不辩?”
陈子昂说:“臣在安西打了几年仗,杀了几年人。臣的刀,是对着吐蕃人的。不是对着大唐的。来少卿要说臣有异心,臣无话可说。臣只问一句——来少卿,你去过安西吗?你见过吐蕃人的刀吗?你闻过战场上的血吗?”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大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来俊臣,你听见了?西国公问你,你去过安西吗?”
来俊臣跪下去。“臣……臣没有。”
武则天点了点头:“那就不要乱说。西国公是功臣,不是你那些告密信里的犯人。退下。”
来俊臣站起来,低着头,退回到队伍后面。陈子昂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站在那里,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但就在那一瞬间,陈子昂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器重,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计算过一切的眼神。他忽然懂了。武则天不是在保他,是在平衡。武承嗣太强了,来俊臣太嚣张了,她需要一个能压住他们的人。那个人,就是他。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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