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不笑了。
李昭德放下茶盏,看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西国公,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陛下很高兴。但你知不知道,朝中有人在陛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
李昭德看着他:“你不怕?”
陈子昂说:“怕。但怕也没用。”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来俊臣也说过我,说我居功自傲。”
陈子昂看着他,李昭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竹子。竹子很高,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来俊臣算什么?一个无赖,一个告密的,一个靠杀人爬上来的东西。”李昭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他告我,说我谋反,说我勾结李唐宗室,说我图谋不轨。陛下听了,笑了笑,说:‘李昭德要是谋反,早反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昂。
“可他能告一次,就能告两次。能告两次,就能告三次。告得多了,陛下总会信的。”陈子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竹子,提醒道。
竹子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子昂忽然想起大非川的风,也是这么吹的,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李相国,”他说,“你和来俊臣斗了这么久,要注意,你不是和他这个泼皮无赖斗,他身后是魏王。”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的笑。“来俊臣那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让他一寸,他就要你一尺。所以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卷文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这是今天早上来俊臣送来的。他要我签字,同意他查一个人。”李昭德把文书扔在案上,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凭什么签?他查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真的谋反?哪一个不是被他冤枉的?张虔勖,范云仙——哪一个不是被他害死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宰相。我不能签。签了,就是帮凶。帮凶,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闪着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紧紧攥着拳头的手。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站在洛州司马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说:“你是个好人。”
“李相国,”陈子昂忽然开口,“你说,这洛阳城,还有好人吗?”
李昭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有。”他说,“你、我、狄仁杰,乔知之,还有那些不说话、不吭声、但心里明白的人。”
他顿了顿。
“好人不多,但还在。”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坚定的、不肯妥协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康必谦很像。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都守着一座城,守着一个念想。都走不了,也回不去。
“李相国,”他说,“你不怕来俊臣害你?”
李昭德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怕。但怕也得站着。跪着,就不是李昭德了。”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向李昭德深深一躬:“李相国,保重,有句话,不得不说,对付酷吏,怎么样都行。但对武家人客气一点吧,毕竟陛下也姓武!你姓李,又是关中丹阳房,陛下未必会一直信任你!!”
李昭德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承蒙提醒!你也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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