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了几日,终於是到了,可北境的情形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凶险。
洪水虽已退了大半,但留下的疮痍触目惊心。
大片农田被淤泥覆盖,房屋倒塌无数,流民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缺医少药,疫病开始在营地间蔓延。
楚珩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带著工部调来的几个官员沿河察看堤坝,晚间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浆,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要连夜看帐册、批文书。
寧馨也没有閒著。
她自请去了流民营地,帮著医官分药、登记花名册、安排妇孺的住所。
她识字多,算帐利落,又记得每个人的症状和用药,几天下来,营里的流民都认得这位说话温声细语的赵姑娘,有人端了热汤来给她暖手,有人从废墟里翻出半块乾净的布巾非要塞给她擦脸。
可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来这里,她就是为了可以接近楚珩的。
可如今,他们在同一座府衙里落脚,却像是隔著整条河。
白天他沿著堤坝走,她得往营地里去。
晚间他回来时,她已经累得回房歇下了。
两人偶尔碰面,也不过是点头说一句“今日辛苦”,连多说两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寧馨心里有些著急,可面上不显,依然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系统大约是看不下去了,出手了。
……
那天夜里,北境忽然起了大风。
狂风裹著沙砾拍打著窗欞,后院里几棵本就摇摇欲坠的老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寧馨正坐在灯下整理白天的药单,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像是木头在巨大压力下终於不堪重负。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屋顶就塌了。
瓦片、木樑、碎砖哗啦啦地砸下来,寧馨下意识地往桌下缩,可桌子不够大,大半边身子还是暴露在外面。
一根粗壮的断梁砸在她的床榻上,木屑飞溅,满屋子都是粉尘和碎裂的声响。
她呛了好几口灰,撑著桌腿想站起来,左肩却被一块坠落的砖石蹭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忍不住在心里骂系统:
“你要干什么!”
【宿主別担心,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你们这不是进展太慢了吗……】
“可我已经受伤了!”
【抱歉了,抱歉了,都是为了艺术。】
来不及反驳,她听见了楚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哑:
“寧馨!”
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
烟尘还没散尽,楚珩逆著烛火残光衝进来,一眼就看见她蜷在桌案
他二话没说,弯腰一把將她捞了起来,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护著她的后脑,三两步就跨出了摇摇欲坠的屋子。
院子里的风还在吼,后墙那棵老槐拦腰断成了两截,正好砸在她住的房间正中央。
若不是她方才坐在桌案旁,此刻怕是已经被压住了。
楚珩把她带到前厅放下,低头检查她的肩膀。所幸只是擦伤,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但青灰色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小片血跡,看著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你这屋子一段时间是不能住人了,今晚先到孤的房里去,將就一下。”
寧馨张没法回答,她確实有些后怕,方才那根断梁落下来的位置,离她不过两尺。
楚珩的屋子在府衙后院的正房,比偏厢结实得多。
他让人把床铺收拾出来,等他们各自洗漱完,楚珩抱了一床薄被铺在了窗边的矮榻上。
“臣女睡榻就好,”寧馨连忙说,“殿下明日还要出去巡视……”
“你身上有伤。”
楚珩头也没回,把被角整了整,“榻够长,孤睡足够了。你去睡床。”
寧馨站在床边,看著他已经坐上了榻,把薄被盖在膝上。
她没再推辞,吹了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床铺被褥乾净清爽,带著一点皂角的淡香,大约是白日里刚晒过的。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眼睛望著帐顶,隔著一屋子的黑暗,能听见窗外狂风还在呼啸。
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忽然夹杂了別的声响……沉闷的、遥远的,从云层深处滚过来的。
第一道雷炸响时,寧馨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攥紧了被角,闭著眼,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可第二道紧跟著落下来时,她的睫毛颤了颤,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下来。
楚珩没有睡著。
他躺在榻上听著那头的动静,起初只是以为她翻了身,直到第三道雷声炸响时,他听见了压低的、细碎的、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他坐起身来。
“寧馨”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轻柔得不像是他说出来的。
那边没有回答,但啜泣声停了一瞬,又止不住了。
楚珩披了外袍走过去,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她把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散开的头髮铺了满枕。
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寧馨没有抬头,含混地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没事……就是……有点嚇著了……”
又一道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被慢慢撕裂。
寧馨整个人颤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从枕头里弹起来,一头撞进了楚珩怀里。
楚珩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他僵了一瞬,低头看著怀里那颗埋在他胸口的毛茸茸的脑袋,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从平稳变得有些快。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后背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雷声磨过喉咙,“孤在呢。”
寧馨攥著他寢衣的前襟,不肯鬆手。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却也更让人心疼。
楚珩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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