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看向殿外那残破的庭院。一株千年彼岸花被拦腰斩断,血红的花瓣洒了一地,像泼出去的朱砂。
“但有些事,比‘理应’更重要。”许峰转过身,眼中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柳月为地府燃尽了自己。如果她现在真的在归墟某处,经历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煎熬,等着有人去带她回来……那我必须去。”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的伤痛,我感同身受。诸位逝去的同胞,也是我的同胞。今日我将这份责任暂时托付,不是逃避,而是——”
许峰直起身,一字一句:
“待我寻回她,再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承诺。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殿中这些见惯生死、心如铁石的地府重臣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泰山王老泪纵横,却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把那倔丫头带回来。告诉她,她养在老夫院里的那几只冥蝶,老夫会替她照看好。”
钟馗抹了把脸,结果抹了一手血,却浑不在意:“酒要最好的‘忘川陈酿’。柳丫头答应过请我喝三坛,她还欠着。”
“一定。”许峰再次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若我……回不来。下一任地府总领,由泰山王与崔珏共推。这是手令。”
他将一枚漆黑的令牌放在门槛上,令牌上刻着“幽冥共主”四个古字——那是地府最高权柄的象征。
然后他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弥漫的灰雾中。
殿内久久无声。
良久,泰山王虚弱地开口:“崔判官。”
“下官在。”
“把令牌收好。”老人闭上眼睛,“他不会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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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奈何桥头。
孟婆真的在哭。她没像往常那样坐在汤锅后,而是蹲在桥边,用袖子抹眼泪。锅里熬了三千年的孟婆汤还在翻滚,雾气蒸腾,却少了往日的香甜,多了股焦糊味——大概是心神不宁,火候乱了。
许峰走到她身边,默默坐下。
“那孩子……”孟婆抽泣着,“每次路过,都会帮我添把柴火。说‘婆婆,您年纪大了,别累着’。她那么年轻,怎么就……”
“她会回来的。”许峰说。
孟婆扭头看他,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许大人,您别骗我这老婆子。那天我们都看见了,那光……那光吞了她。”
“所以我要去把她找回来。”许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孟婆,“这是她上次去人间,给您带的桂花糖。一直忘了给。”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融化黏在一起的糖块,桂花的香气却还很清晰。
孟婆捧着糖,哭得更凶了。
许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四百年的地府:残破的殿宇,忙碌的鬼差,哭泣的亡魂,还有那条永不干涸的忘川河,河上漂着零零星星的彼岸花瓣,像血滴在水面上晕开。
然后他转身,走向鬼门关。
关前,林素衣和十三人的小队已经等候多时。所有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装束,带着精简过的行装。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
许峰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都是地府现在还能抽调出的最强战力了,每个人都至少是金丹期,每个人都身经百战,每个人都自愿前来——哪怕知道前路可能是十死无生。
“地图记熟了?”他问林素衣。
“每一寸。”林素衣拍了拍怀中的玉简,“柳月留下的那条路,我推演了二十七遍。最危险的三个节点,都做了预案。”
许峰点头,又看向队伍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修士:“周衍,你的‘天机盘’带了吗?”
“带了!”那修士连忙举起手中的青铜罗盘,“虽然上次在归墟之眼受损,但测算吉凶方位还能用。”
“好。”许峰最后看了一眼鬼门关那两扇高达百丈的巨门。门上雕刻的狰狞鬼首在三日前的战斗中崩碎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是幽冥界特有的、混杂着香火与腐朽的气息。四百年来,他早已习惯这种味道,甚至觉得这才是“家”的气息。
“出发。”
十四道身影化作流光,穿过鬼门关,冲入阴阳交界处那片永恒的混沌迷雾。
在他们身后,地府缓缓关上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是某个巨大生灵的叹息。
孟婆还坐在奈何桥头,捧着那块桂花糖,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调子——那是柳月有时会哼的歌,说是人间江南的小曲。
忘川水静静流淌,带着血色的花瓣,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那远方,在现世与幽冥都无法触及的绝地,归墟深处,一点微弱的月华灵光,在无边黑暗中,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来自故土的歌谣。
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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