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县城不大。
周长五里有余,夯土城墙,包砖只包了三面,西面那段还是裸土。
城门两座,南门和北门。
城中百姓不过七八千口,一条十字街贯穿南北东西。
城里驻着的楚军不多。
原先有一指挥步卒约八百人,是马殷留给郴州刺史裴远的戍城镇兵。
前些日子张佶带兵经过桂阳的时候,又抽调了两百人补自己的缺额。
眼下城中守军不足六百。
六百人。
张佶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瞬。
“带上牙兵,都披甲。”
赵鳞这回是真愣住了。
进城。
带五十名披坚执锐的牙兵!连兜鍪都戴了。
这架势不像是去商议军机。
但赵鳞终究没有多问。
转身快步出去点人了。
……
暮色很浓了。
郴县城南门在日时分合上了半扇。
另半扇没关死,留了一条两人宽的缝给晚归的农人出入。
城门甬道里点着两盏油灯,照着湿漉漉的墙。
三个守门的军汉蹲在门洞里下棋。
用碎瓦片和木炭在地上画的格子,石子和铜钱当棋子。
马蹄声从城外传来。
先是一骑。
然后是一群。
蹄声整齐而密集,从南边的官道上迅速逼近。
守门的什长站起来往门缝外探了探头。
暮色中,一支骑队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前面四骑,后面四五十骑。
一色的玄甲铁盔,马背上的骑卒个个腰悬横刀、背负弓弩。
打头一骑坐着一个身量不高、须发花白的老将。
兜鍪下露出半张消瘦面孔:颧骨突出,皱纹深刻,两道浓眉下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
什长认出来了。
张节度。
“开……开门!快开门!”
两扇包铁城门“吱嘎——”一声推到了两边。
张佶的坐骑率先穿过城门洞。
马蹄踏在甬道的石板地上“嗒嗒嗒”地回响。
紧接着,五十名牙兵鱼贯入城。
什长在门洞里被马匹带起的风刮得睁不开眼。
等他重新睁眼的时候,骑队已穿过甬道沿着十字街往北去了。
他扶着城门板咕哝了一句:“这么晚了,张节度进城做甚?”
……
郴州刺史府。
离十字街不远。
三进的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郴州刺史府”五个字,漆面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
刺史裴远正在后堂的书房里批阅公文。
裴远四十出头,中等身量,面白无须,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
正经科举出身。
虽然唐末的科举已经烂成了什么模样,但好歹考过,好歹有个功名。
马殷平定湖南后,他被分到郴州做刺史。
郴州穷山恶水不是什么肥差,但裴远胜在稳当,有马殷罩着、有一指挥镇兵撑着,日子过得不算阔绰,也不算寒酸。
他听张佶打算明日拔营北上衡州,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三千蔡州老卒蹲在自己地盘上,虽然军纪尚可没出什么乱子,但那股杀气腾腾的劲头,让他心里总不踏实。
正想着明日送行的礼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使君!使君!张……张节度来了!带着牙兵进了城,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裴远“腾”地站了起来。
张佶?这个时辰?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前堂走。
到了前堂院子里,便看见府门大开。
两盏灯笼的光线被一群人影遮住了大半。
五十名披坚执锐的牙兵分列两侧,甲叶在微光下闪着暗沉的寒芒。
张佶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院子中央。
“节帅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裴远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堆了一脸的笑。
“节帅可是有何急务?下官这就——”
话没完。
张佶抬了抬手。
但裴远的话却戛然而止。
张佶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没有寒暄的温度,没有客套的笑意。
有的只是一种裴远从未在这位“贤者”脸上见过的东西。
冰冷。
“拿下。”
两个字。
极轻,极淡。
裴远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身后两名牙兵已经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铁钳一般的大手死死箍住他的双臂。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张……张节度?!”
声音骤然拔高了。
两条胳膊被死死扣着,挣都挣不动。
他扭过头,满脸惊骇地看着张佶。
“节帅这是做什么?!下官……下官是大王署理的郴州刺史!节帅要拿下官——可有大王手谕?!”
大王手谕。
名义上,郴州、连州、道州、永州四州尽归永顺军辖下,他张佶便是这四州的主官。
可实际上,各州刺史都是马殷亲自辟署的人,官文直送潭州,贡赋直缴潭州,打从根子上就没有经过他这个节度使的手。
裴远每年给潭州送去的绢帛军粮,他张佶连一匹布角都没摸过。
这哪是什么节度使?
这是替人看门的。
门上挂了块金字招牌,门里面的东西一概不归你碰。
所以裴远喊“大王手谕”,喊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确实不归张佶管。
可今天不同了。
张佶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仿佛“大王手谕”这四个字到了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荒唐的、不值一哂的笑话。
他没有正面回答裴远的质问。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如水。
“你在郴州刺史任上三年。贪赃枉法,侵吞官粮。去年冬月,郴县南乡有两户佃农交不起你加派的秋税,被你的孔目官活活打死在衙前。”
裴远的脸“刷”地白了。
“那不是下官……那是孔目官……”
“孔目官是你的人。”
张佶打断了他。
“他打死了人,你把尸首拉到城外埋了,苦主来告状,你让差役把人轰走。这些事,本帅都知道。”
裴远张口结舌。
他想辩解。
想那不过是两个佃农算得了什么?
这年头哪个州县没死过人?
想张佶你凭什么管郴州的事,郴州归武安军管辖,你是永顺军的人,你要拿人得有大王的——
大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带下去。打入府衙死牢。”
张佶挥了挥手。
两名牙兵架着裴远往外拖。
裴远的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蹬踏着,官靴蹭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他还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张佶!你无权拿我!你没有大王手谕!你这是……你这是……”
嗓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拖出了院子、拐过了照,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十名牙兵站在两侧,甲叶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没有人话,没有人动。
张佶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如常。
“赵鳞。”
“末将在。”
“带人进城。城中守军营栅、武库、粮仓,全部接管。裴远举荐的属僚——主簿、录事、判官、孔目,不论官阶高低,一律逮捕关入死牢。”
赵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如有反抗——”
“格杀。”
一个字都不多。
赵鳞深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遵令!”
转身带着三十名牙兵快步出了刺史府大门。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不多时,城中隐约传来几声喊叫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很快又安静了。
郴县城中六百守军,失了主官,又是深更半夜,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况且来的是张佶!
永顺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整个楚国地位仅次于马殷。
谁敢拦?
一炷香的工夫。
城中四处响起了牙兵踹门和呼喝的声音。
主簿家、录事衙、判官的宅院……
一处一处被踹开。有人在里头惊叫,有人哭喊求饶,有人连衣裳都没穿齐就被拖了出来。
张佶没有亲自去看。
他回到了刺史府的正堂,在裴远方才坐过的案后坐了下来。
案上还摊着裴远批了一半的公文。
一份催缴今年秋税的行文,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墨迹尚湿。
张佶把那份公文推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印囊。
印囊里装着两方印。
一方是永顺军节度使的铜印,另一方是他的私印,刻着“弘农张氏”四个篆字。
他取出铜印放在案角。
“笔墨。”
牙兵赶紧端了笔墨纸砚上来。
张佶提起笔。
字如其人,看着不起眼,笔画瘦劲,结体端方,横平竖直,倒有几分文人的雅正。
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大异。
措辞极简,每一句却字字千钧。
第一封发往连州。
第二封发往道州。
第三封发往永州。
写完之后逐一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筒。
三只信筒都用蜡封了口,蜡面上盖了永顺军节度使的印。
“来人。选六名最精悍的游骑,两人一组,分赴连州、道州、永州。日夜兼程,不许耽搁。”
一名牙兵接过信筒,领命退了出去。
堂里安静了。
张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正堂的门开着。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穿过甬道时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杂的气味。
远处城中的喧嚣已经平息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沉寂。
这时候,赵鳞回来了。
他的甲衣上溅了几点血。
接管武库时一个楚军队正拔刀抵抗,被他一刀削断了手腕。
“节帅。城中守军已全部缴械。武库、粮仓、城门——全部由咱们的人接管了。裴远举荐的属僚拿了十一个,全关在死牢里。有两个从后墙翻跑了,属下已派人去海捕。”
张佶微微颔首。
“城中百姓没有惊动罢?”
“没有。天黑了坊门早关了。咱们的人只在衙署和官宅之间行动,没进民居。”
“好。明日辰时在城门口贴一道告示,就裴远贪墨枉法,已被本帅革职下狱。城中一切如常,百姓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是。”
赵鳞应完了。
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
他瞥了张佶一眼。
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佶看见了他的表情。
“想问什么就问。”
赵鳞咽了口唾沫。
“节帅……属下跟您从蔡州到湖南,什么时候含糊过?”
“没有。”
“那属下今日……斗胆问一句。”
声音压低了半分。
“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张佶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早凉了,也不在意,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
“赵鳞。”
“末将在。”
“你知道大王不在了。”
赵鳞的身子微微一僵。
“末将……末将知道。”
张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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