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陈玄歪倒在盘龙柱下,鲜血从额骨的裂口里涌出来,沿着金龙的鳞爪蜿蜒而下,在金砖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满殿寂静。
龙椅上,承平帝摩挲扳指的手停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到极点的狂怒。
“好!好啊!”
承平帝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
“啪!”砚台、奏折、玉镇纸噼里啪啦砸在台阶上,碎了一地。
“好一个以死死谏!好一个为北境忠魂鸣冤!”
他的声音不再平淡,不再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杀意。
“他是在告诉天下人,朕是昏君!朕的朝廷是吃人的朝廷!朕的圣裁,是狗屁!”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额头贴地,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承平帝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陈玄的尸体旁。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血污遍布的脸。
那双眼睛还没合上。
死不瞑目。
承平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息,忽然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扫向殿内所有人。
“高福!”
“奴才在!”
“传朕旨意——”
承平帝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陈玄,欺君罔上,咆哮金殿,以死要挟天子!罪同谋逆!”
“其尸,五马分尸,悬于承天门示众三日!”
满殿倒吸冷气。
“其族,九族尽诛!一个不留!”
“陛下——!”柳震天猛地抬起头,嘶声大喊。
承平帝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转向了殿门方向,那里还跪着被禁军押住的周大壮和二十名羽林卫。
“还有这二十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承平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天子亲军,不听皇命,擅自拥护罪臣叩阙——全部斩首,家眷流放三千里!”
“陛下!!”
柳震天猛地从地上弹起,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往前膝行了三步。
“陛下息怒!陈大人为大夏效命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今日失态,是因北境所见太过惨烈,一时悲愤交加,并非有意冒犯龙颜!”
他磕了一个响头,额头“咚”地砸在金砖上,声音都变了调。
“臣恳请陛下——饶过陈家老小!他们是无辜的!那些羽林卫也是忠勇之士为朝廷流过血——”
“够了!”承平帝一声断喝。
柳震天身后,英国公徐骁缓缓跪下。
“陛下。”徐骁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附议柳尚书所言。陈玄虽有死罪,但诛九族——恐伤天下士子之心。”
紧接着,武将班列里“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臣等恳请陛下开恩!”
承平帝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跪着的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秦嵩身上。
秦嵩微微阖着眼,一言不发。
“朕说的话,什么时候需要你们来教朕收回?”
承平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刀刃。
“高福,传旨。即刻遣禁军前往陈府——”
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三分醉意的温润嗓音,从大殿最末端的阴影里,徐徐飘了出来。
“皇兄息怒。”
那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有些慵懒,却像一缕穿堂风,瞬间抚平了满殿的肃杀。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百官末席,一个身穿宝蓝滚边王爵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缓缓步出队列。他面如冠玉,生着一双看谁都像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步履看似有些虚浮,但走到御阶之下时,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家大礼。
“臣弟李承安,参见皇兄。”
大夏靖王。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京城里最著名的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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