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城西,竹竿巷。
天启城最不起眼的一条死胡同。两侧的院墙年久失修,灰泥剥大片,露出参差的旧砖。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下了雨就是一条烂泥沟,天晴了也没人来打扫。住在这儿的,全是些官场边角料和卖苦力的穷苦人,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巷子最深处,有一座得可怜的院子墙角砖缝里挤出几丛枯黄的杂草,被雪压得贴在地上。唯独门楣上那块“杜府”的匾额还算端正,只是漆色褪得厉害,远看跟块烂木板差不多。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杜白的府邸。
一个管了一辈子河道的芝麻官。管得了水,却管不了这朝堂的浑浊。
此刻,院中那株歪脖子老梅树下,没烧地龙,只搁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炭是最次的碎炭末子,烧起来烟大火,熏得人眼睛疼。
杜白蹲在铜盆前头,身上那件洗得快看见经纬线的旧儒衫松松垮垮挂着,衬得整个人又瘦又干,跟梅树底下的枯枝似的。脸上不见悲,不见喜,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一沓一沓地往火里塞黄纸,动作机械得像庙里敲木鱼的老和尚。
做了三天了。
每天天黑了就蹲到这里,蹲到后半夜炭火灭了,被老妻强拖回屋。第二天天一黑,又出来了。
火苗舔着纸钱,纸卷起来,边缘翻成焦黑,打着旋儿飘上去,转眼就被风雪吞了。满地的纸灰被风搅得到处跑,和雪花搅在一起,灰白灰白的,分不清哪个是纸灰,哪个是雪。
三天前,承天门的登闻鼓响的时候,他正在衙门里校对一份河道淤塞的公文。
差役跑进来的时候,撞得门板“哐”一声响。
“杜大人!杜大人!陈大人——陈大人敲了登闻鼓!”
差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话都带着颤。
杜白手里的朱笔停了。
墨汁从笔尖滴,在公文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团,吃掉了半行字。
半晌,他低声骂了句:
“疯子。”
然后起身,关了值房的门,一个人坐到天黑。
后来的事,是从旁人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三十杀威棒。
血路走金殿。
破碗碎金砖。
头撞盘龙柱。
每听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听到“碗碎了”的时候,他手里正端着一碗清粥,碗沿磕在牙齿上,“叮”的一声轻响,粥洒了他一前襟。
听完了全部,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平静地回了家。关上院门,找出黄纸,开始烧。
一烧就是三天。
他与陈玄相识三十年。
同科进士,同年入仕。放榜那日,两个穷酸举子在客栈里抱头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连客栈掌柜都看不下去了,送了一壶酒过来。后来一个青云直上,坐到了正二品大理寺卿的位子,成了满京城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另一个因为不会做人、不懂弯腰,把能得罪的上官全得罪了个遍——考功司给他评等,年年“勤勉”,年年不升,被一脚踢到工部管河道的冷衙门里,一坐就是十年。
十年冷板凳。杜白早就习惯了。
他和陈玄不一样。
陈玄是冰。硬邦邦的,见了不平事就往上撞,撞不碎也要在石头上留个印子。从大理寺到金銮殿,撞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撞碎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