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的眼睛亮了。
陈岩的眼镜片后面,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是说——”
林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他指了指天花板。
三个人都安静了。
墙上,时钟嘀嗒嘀嗒响。
桌上,图纸铺开着。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
西北基地,厂房。
晚上十一点。
林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图纸,不是新的,是“东方红一号”的SAR天线展开机构图。图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铅笔标满了数字和箭头,有些地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都快破了。
他盯着一个地方看——天线展开的那个关节。一个很简单的铰链结构,电机一推,连杆一动,天线“啪”地就打开了。在太空里,这玩意儿已经工作了好几个月,没出过毛病。
但他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在想——如果这个关节再多一个自由度呢?如果不止是“展开”,还能“转”,还能“弯”,还能……“抓”呢?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东方红一号”上天那天起,就在他脑子里转。卫星在轨道上飞,太阳能板照着太阳,SAR天线对着地面扫,一切都自动的,规规矩矩的。但万一出了毛病呢?太阳能板没展开,天线卡住了,燃料阀拧不开——怎么办?在地面上,老王拿扳手就能修。在天上,两百公里高,谁去修?
没人。
只能看着它坏。
林建把铅笔放下,靠在墙上。厂房里安静得很,隔壁车间有台机床还在转,嗡嗡的,像蚊子叫。老王下班前给他留了一搪瓷缸子茶水,早凉透了,茶叶沉在底下,水面上漂着一层茶油。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苦的。凉茶就这个味儿。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如果卫星上有一只“手”呢?
不是真的人手。是一只机械手。能在天上动,能抓住东西,能拧螺丝,能换零件,能——干点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拉开最脊背上写着年份。他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只手。不是美术,是机械图。五根手指,每根手指三个关节,手掌里画着齿轮和电机,手腕那里连着电线。画得很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画的。但旁边标注的数字清清楚楚——自由度:15。抓握力:5公斤。重量:2.3公斤。
那是三年前画的。画完之后就锁进抽屉里了,因为当时别说机械手,连卫星都还在图纸上。
现在不一样了。
“东方红一号”上天了。“凌云”的涡轮泵转速上两万了。“鲲鹏”的水池试验做了三轮了。多自由度机构、微型伺服电机、空间材料、遥操作——这些他三年前只在书本上看过的东西,现在全在手上过了一遍。不是“知道”,是“做过”。
林建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纸上,刚要画——
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不是真有人敲铃铛。是那种感觉,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像收音机调准了频率,杂音一
下子没了,声音清清楚楚。
系统。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声儿了。上次还是“凌云”发动机试车成功那天,系统弹了个“项目完成度达标”的提示,然后就安静了。他以为这玩意儿就跟游戏似的,通关了就不响了。
现在又响了。
眼前浮起一行字。不是真的浮,是闭着眼能看见的那种——直接印在脑子里的。
“检测到宿主在多领域达成工程实践积累。经验碎片融合条件满足。融合中……”
林建眨了一下眼。
“多自由度机构设计——实践积累值:872。微型伺服电机控制——实践积累值:634。空间环境适应性材料——实践积累值:591。远程遥操作技术——实践积累值:447。”
四行数字跳完之后,顿了一下。
然后全没了。
换成一行新的:
“经验碎片融合完毕。获得——初级空间机械臂技术框架。”
林建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脑子里像有人往里倒了一桶图纸。哗地一下,全是图。不是一张一张来的,是一股脑涌进来的。关节的结构,电机的布置,齿轮的齿比,导线的走法,密封圈的材料,润滑脂的配方,真空环境下的热膨胀补偿,极端温度下的材料匹配——全有。不是那种“大概知道”的知道,是那种“能直接画出来”的知道。
他闭着眼缓了几秒。
然后睁开眼,铅笔落在纸上。
画。
不是刚才想的那种五根手指的人手。那个太复杂了,自由度太多,控制太难,可靠性太低。系统给的技术框架里,最核心的一句话是——“简单即可靠。少动即少错。”
所以他画的是一个钳子。
两根手指。不,应该说两根“爪”。每根爪上有一个关节,能张开,能合拢。手腕那里有一个旋转关节,能左右转。小臂那里还有一个关节,能上下摆。
三个关节。两个爪子。一个电机驱动一个关节,总共三个电机。
简单。
简单到老王看了会说“这不就是钳子吗”。
对,就是钳子。一把能在天上动的钳子。
林建画完第一稿,停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巧手-1。自由度:3。抓握力:不小于10公斤。自重:不超过8公斤。工作温度:-100℃至+150℃。真空环境:可长期工作。”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可执行动作:抓取、释放、剪切、插拔。”
“剪切”这两个字,他写的时候顿了一下。
钳子能夹东西,天经地义。钳子能剪东西,也天经地义。
但这个“剪”,在天上能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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