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非常兴奋。
没有一点害怕。
就是兴奋。
若不是怕被别人当作疯子,他甚至想着大吼一声。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立功呢。
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头。
铁灰色的锁子甲在北风里闪着寒光,翻毛皮袍被风灌得鼓起来,他伏低身子贴在马鬃上,双腿夹紧马腹,战马的四蹄像鼓槌一样擂打着草原的冻土。
身后两百余骑蒙古骑兵排成松散的锋矢阵,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那兴奋不是酒后的燥热,不是赌桌上的贪念,而是一个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猎物时的狂喜。
朱雄英就在前方,在那支车队里。
他们已经离的很近了。
近到他甚至都能看见了那辆明黄色的銮车,看见了那个站在銮车上的少年。
那个是朱元璋的孙子。
是他们蒙古人最大仇人的子孙。
杀了他。
不仅能够报仇雪恨,大元在辽东的半壁江山也能保住。
保住大元辽东万里江山,大元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几乎能闻到刀刃割开朱雄英皮肉时的血腥味了。
不知道这个大明太孙的鲜血红不红,热不热。
“勇士们,冲——!”他用蒙古话吼了一声,弯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弧光。
身后两百余骑齐声呐喊,声浪卷过草原,惊得远处几只秃鹫从枯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来。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隔着层层护卫,看到了那道朝他冲来的黑色潮水。
北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托着那杆赵柱亲手打制的新式火铳,右手稳稳地握着木托,铳管架在左臂弯里,火绳已经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在青烟中微微发亮。
他与最外围的辎重车间隔着十好几步的距离,中间是层层叠叠的盾牌、长刀和骑兵,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里只剩一个目标。
那个冲在最前头的蒙古人。
铁灰色的锁子甲。
高擎的弯刀。
一马当先。
他屏住了呼吸。
准星在那个蒙古人的胸口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微微上移,移到了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扳机扣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
“砰——!”
白烟从枪口喷出,火铳猛地往后一挫,他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仰,却又稳稳地站住了。
铅弹划破草原上空冰冷的空气,朝那道铁灰色的身影飞了过去。
帖木儿正沉浸在狂喜之中。
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提着太孙的人头回汗廷复命的样子,想象着父亲哈剌章拍着他肩膀说“不愧是我的儿子”,想象着纳哈出那张老脸在听到太孙死讯时扭曲的丑态。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脸左侧扫了过去。
那感觉极快,极轻,像一阵风,又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贴着脸颊划过。
起初是一阵奇异的灼热,然后是凉,凉得像北风灌进了一道窄缝,然后是疼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撕开他的脸。
也就是这一刻,他身后的一人落下马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那是一颗铅弹,擦着他的颧骨飞了过去,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差不到一指的距离,就能从他的眉心射进去。
他的左脸瞬间被鲜血洇红了半边,血顺着下颌淌进领口,热辣辣的,又黏又稠。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
因为下一刻,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太孙开铳,便是一个信号,前排所有骑兵都已经准备好了。
齐刷刷扣动了扳机。
一百多杆火铳,一百多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铳声连成一片,密得分不出个儿来。
白烟腾起,像一道忽然炸开的云墙,瞬间将整条官道笼罩在刺鼻的硝烟里。
一百多发铅弹,如同狂风中的暴雨,朝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倾泻而去。
蒙古骑兵的前排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轰然栽倒,人被抛上半空又重重摔落,马匹翻滚着撞进后面的队列,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被绊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折断的脆响搅在一起,在草原上空回荡。
一轮齐射,蒙古人落马不下四五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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