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从地宫台阶上走出来的那天下午,太学的气氛十分紧绷压抑。
格物司连轴转了十几天,赵乙带的五个人从早到晚钉在炉子前面。
烧红的铁料从模具里倒出来,紧接着就是锻打和淬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弩炮的弦是瓶颈中的瓶颈,十个老工匠挤在一间不到三丈宽的密封作坊里。
手指被牛筋割出血口子,蚕丝绞合的工序稍微偏一点就得重来。
校场上韩信不在,但他离开前留下的操练方案比他本人还狠。
学员们凌晨寅时起床跑操,跑完操练阵型,练完阵型学格物。
学完格物再回校场对打,一整天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十七个学员的嘴角长了火泡,八个人走路的时候腿在打晃。
有三个人在打铁的时候,差点因为手抖,把烧红的铁料砸在自己脚背上。
萧何的办公桌上堆着三摞竹简,最高的那摞快要倒了。
他一边批阅一边用胳膊肘顶着,手忙脚乱。
“先生,学员宿舍昨晚又吵起来了。”
萧何在赵正的内堂门口站着,手里抱着一卷考勤记录。
“赵乙跟钱丰因为弩弦的规格吵了半个时辰,差点动手,是卢绾拉开的。”
赵正坐在案后喝水,碗里的水是热的。
“今天呢?”
萧何的眉头拧了一下。
“今天更厉害,格物司那边为了赶第三十一台弩炮的进度通宵没停。”
“天亮的时候,少府调来的那批人里面,有个铁匠直接把铁锤扔了。”
“他干不下去了,要回骊山去坐牢都不打这铁了。”
赵正把碗放下。
“让扶苏过去坐一会儿。”
萧何愣了半拍。
“坐一会儿?”
“对,就坐着,他坐在哪里都行,离格物司近一点就行。”
萧何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
扶苏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格物司工棚和铸造炉之间的空地上。
他手里翻着一卷治民篇的帛书,看上去什么都没做。
但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格物司工棚里的空气变了。
赵乙正蹲在模具旁边,跟钱丰争论弩弦绞合的松紧度,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扶苏坐下去的第三十息,赵乙的声音先降了半格。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降了,但钱丰注意到了,于是钱丰的声音也跟着降了。
两个人从吵架变成了讨论,从讨论变成了正常交流。
最后赵乙蹲在地上比划了两下,钱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回了炉子旁边干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每个人都觉得脑子里面嗡嗡响的那股躁劲儿退了。
少府调来的那个闹脾气想回骊山坐牢的铁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捡起了铁锤,站回了锻打台前面。
他的眼神还是疲惫的,但手不抖了。
辅弼文昌星君的位格之力,在扶苏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散布出去。
青白色的文气贴着地面蔓延,从扶苏坐着的那把竹椅往四面八方铺展。
经过格物司工棚的门槛,穿过铸造炉旁边的沙地,绕过校场的围墙角,一直渗透到太学最远端的学员宿舍。
文气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味道。
它就是一种存在感,让接触到它的人本能的放松下来,把胸口堵着的那股烦躁吐出去。
赵正坐在内堂里,望气术全开。
他看到太学上空的气运图谱在发生变化。
之前太学的气运是一团混乱的杂色光团。
赤色的煞气来自樊哙的巨灵位格,以及格物司的兵器锻造。
铁灰色的暴戾来自连日赶工的高压情绪,金色的格物灵光和暗红的军事杀意搅在一起。
扶苏坐下去之后,青白色的文气从气运图谱的底层渗上来,一丝一丝的穿透那些杂色。
赤色煞气被文气包裹住,温度降了,从沸腾变成了温热。
铁灰色的暴戾被文气稀释,颜色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化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雾。
金色和暗红的交杂被文气梳理开了。
各归各位,金归金红归红,不再互相干扰。
整个太学的气运图谱从混乱变成了有序,从高压变成了平稳。
赵正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就是辅弼星君的真正价值。
不是打架,不是攻击,不是明面上的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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