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动。
爸说了不准动。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摆在台阶上的小布娃娃。
天早已黑尽了。
微弱的路灯照着树影摇晃,她有些害怕,但想着马上就有糖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她也减持坐在那里等待。
只是,她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敢去看那张牙舞爪像妖怪一样乱晃的树影。
那时候的社会治安并不算好,天黑后很少有人在外面晃荡。
加上如此冷的天,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或摩托车过去,骑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也根本没人注意到路边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人儿。
夜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贴着地面刮,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冻得发青的皮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腿麻了,屁股冻得没了知觉,就把两只手垫在屁股底下,继续等。
糖什么时候能买来呢?
她想着,眼皮开始往下坠。
脑子昏昏沉沉的,像灌了一脑袋热浆糊。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棉袄的后背鼓起来一个包,像一只蹲在台阶上的小兽。
九点多的时候,大铁门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铁栓哗啦啦的响动。
守门的陈大爷披着一件军大衣出来关大门,铁门推到一半,余光扫到台阶角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拿手电筒一照。
——是个孩子。
“哎呀!”陈大爷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两步走过去,“谁家的娃娃?”
没人应。
小丫头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嘴唇发摆白,而且干得起了皮。
她的眼皮半睁着,眼珠子蒙着一层雾,像是看什么东西又像是没看。
陈大爷蹲下去,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刚一贴上去就缩了回来。
“我滴个老天,烧成这样了!”
他连忙站起来朝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院长!院长你快来!门口有个娃儿!”
随即,楼里亮起一盏灯,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孤儿院院长周敏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小跑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
见院长出来,陈大爷指着地上的一团黑影,急急的说:“院长你快看,这里有个孩子,在发烧。”
“哎哟!还真是个孩子啊!”
周敏弯腰看了看孩子,伸手又摸了一把额头和脖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我关门才看见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了。”陈大爷把手电筒往墙上照了照,“你看看,台阶上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怕是坐了好几个钟头了。”
周敏环顾四周,然后皱起了眉。
周围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自己走丢了坐在这里,还是被别人遗弃了。
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脸:“孩子,你醒醒,你爸妈呢?你家在哪儿?”
小丫头的睫毛动了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
周敏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只听见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滚:“糖……糖……”
“什么糖?”
“爸爸……买糖……”
周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里是孤儿院,作为院长,这样的情形她一看就明白了。
这孩子——恐怕是被人有意遗弃了。
但不管怎么说,先救孩子要紧。
“抱进来。”她说,“先把孩子抱进去,烧成这样不能等了。然后去叫一下医务室的张医生,就说有个急病的孩子,让他赶紧来一趟。我来锁门。”
陈大爷把孩子抱起来,小丫头的脑袋软塌塌地耷拉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快步往院子里走,嘴里嘟囔着:“作孽哦,这么冷的天把这么小的娃娃丢在外头,还是不是人了……”
周敏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铁门和空荡荡的台阶。
夜风吹过来,把大铁门吹得吱呀一声响。
她叹了口气,把两扇门合上,铁栓哗地插到底……
一个小时前。
李有财正在步行回家的路上。
他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一副轻松闲适的样子。
转进小巷,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他踢了一脚墙根,狗就噤了声。
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江云”两个字。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没有下班吗?怎么还没回来?”
李有财不耐的说:“马上就到家了,什么事?”
江云听到自己的丈夫要回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突然哭了出来。
“呜呜~闺女不见了!我刚刚睡醒起来,院子里没有,巷子里喊了一圈也没有!你路上看到没有?”
李有财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没看到。”
“那你到哪儿了?你快回来,我们把儿子抱上一块儿出去找……”
没等江云的话说完,他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子里传来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有财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襁褓里的婴儿涨红了脸,攥着两只小拳头,哭得声音都劈了。
李有财见儿子哭成这样,顿时火大:“儿子饿了,你怎么不喂奶?”
江云正披头散发地在屋里来回走,怀里抱着儿子拍着哄着,可孩子就是哭个不停。
她的眼睛红肿,目光不时看向窗外,焦急又无助。
看到李有财进来,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眼泪哗哗直流。
“有财,我们的女儿不见了!我刚刚喂完奶眯了一会儿,醒来就找不到她了!我把附近几条巷子都找了,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我们现在赶紧出去找,她是不是跑远了……”
李有财看都没看她,侧身绕过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端出一盘花生米,搁到桌上。
又伸手从柜子顶上拿下一瓶酒,拧开盖子,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江云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贯被家暴压迫得怯懦的江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冲过去,一巴掌把桌上的酒杯扫到了地上。
白瓷酒杯咣当砸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地,酒气腾地一下弥漫开来。
“女儿不见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喝酒?!”江云怒不可遏。
突然发出的响声,惊得江云怀里的儿子哭得更厉害了。
李有财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酒,又看了看哭闹的儿子,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是酒瘾和怒气交杂在一起的猩红。
他像一头被抢了食的畜生,一拍桌子站起来,花生米从盘子里蹦出来滚到桌上。
“一个赔钱货!找什么找!”他红着眼瞪着江云,嗓门猛地拔高,“养大了也是别家的人,又不会给家里赚钱,丢了就丢了!”
江云被他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但随即又顶了上去:“就是赔钱货,那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她才一岁多,你良心叫狗吃了!”
李有财猛地抬手指着她怀里的襁褓,怒吼道:“看清楚了,这个才是亲生的!你把儿子养好就行了,其他的别他妈想了!”
江云一下子愣住了。
李有财是什么意思?
现在是他们的女儿丢了,不是普通的门钥匙丢了。
他怎么能就这么云淡风轻?
江云看着李有财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理直气壮的蛮横。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女儿丢了就不找了?就不要了?”
李有财拿起酒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脏兮兮的袖子一抹。
然后,他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顿,吼了出来:“是!不用找了!因为是我把她扔了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婴儿不哭了。
江云也不动了。
只有房梁上那盏日光灯还在微微晃动,把人的影子摇得一晃一晃的。
“扔……你扔了?”这个答案让江云只觉得五雷轰顶。
虎毒尚不食子。
李有财虽然混蛋,但她依然不相信李有财会做出丢弃自己女儿的事来。
她抱着侥幸的心理,试着问:“你说你扔了,扔哪了?
哪知,李有财回答得理所当然:“孤儿院门口。”
李有财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把垃圾扔在了巷口的垃圾桶里一样。
江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抱在手中的襁褓也差点掉在地上。
得到确认,江云惊得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张着嘴,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她知道李有财重男轻女,平日里对苦命的女儿打打骂骂也就算了,但没想到他真的干出了丢弃亲生女儿,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来。
待站稳身子,对李有财彻底失望的江云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将儿子放在床上,抓起棉袄就往门口冲。
“站住,你去哪儿?”李有财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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