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肌肉纤维被毒素咬住后,弹性下降的幅度。
听心脏里每一次收缩因为粘稠血液而变重的节奏。
毒也有结构。
污染也有路径。
只要有路径,就能拆。
萧天策的心跳在微秒内强行改变频率。
咚。
咚。
咚。
原本沉缓的心跳,忽然切成一种极其细密的震动。
不是加快。
是分层。
主心跳仍在维持供血,心肌深处却出现了第二重震颤。无垢罡气贴着心脏、血管和骨髓微微旋转,像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离心环。
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台高频离心机。
无垢罡气不再沿经脉大开大合。
而是贴着血管壁高速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血液里的灰色毒素被甩向血管内壁。
然后被更细的罡气震荡从红细胞、血浆和神经递质之间一点点剥离出来。
这不是治疗。
更像把自己的血拆开洗一遍。
每一寸血管都在疼。
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细小刀片从内部刮过。
基因层面被撕扯的痛,远比皮肉切开更细、更深,也更难忍。
萧天策的身体却没有颤。
因为颤动会打乱离心频率。
他的呼吸彻底压住。
心跳分层。
血流旋转。
罡气剥毒。
这一套动作,若放在外人眼里,像是玄而又玄的内功。
可萧天策自己很清楚。
这不是玄学。
是他在死牢五年里,被逼出来的身体控制。
死牢地下第三层没有药。
伤口烂了,只能自己判断哪些肉还活着,哪些肉必须割掉。
水里有铁锈、有霉菌、有牢卒故意混进去的慢性毒,他不能不喝,也不能全喝。喝下去以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听胃、听血、听心跳,判断身体哪一处先开始坏。
后来离心舱三十七天,把这种控制推到了更极端的地方。
高速旋转里,血液会被甩向血管一侧。
内脏会被惯性拖拽。
脑脊液会因为姿态变化产生细小压力差。
普通人只会晕厥。
萧天策却在那三十七天里,把身体每一处液体流动都记了下来。
现在,他只是在体内重建一座离心舱。
没有钢铁外壳。
没有仪器。
只有心脏、血管、骨髓、罡气和一具快要被毒改写的肉身。
浊毒被一点点甩出。
不是因为它弱。
而是因为它也要遵守某种物理附着。
它要跟血结合。
要跟神经信号结合。
要跟骨髓里的造血结构结合。
只要结合,就有界面。
有界面,就能剥离。
黑色毒血开始从毛孔里渗出来。
先是胸口。
然后是肩背。
手臂。
脖颈。
脸侧。
一滴滴粘稠到近乎油状的黑血,从皮肤下挤出,被十倍重力压成细细的黑线。
黑线落地,地面碎石无声腐蚀。
潮主半完全体终于动了。
感知缝隙全部张开。
它在看。
它不理解。
浊毒不是凡人能排出的东西。
这不是意志力问题。
不是忍痛问题。
而是生命层级问题。
可眼前这个凡人,没有用更高层的规则覆盖浊毒。
他只是用身体。
用心跳。
用血流。
用对自身每一寸结构近乎残忍的控制,把毒从血里一点点甩了出来。
半完全体第一次向前踏了一步。
它想补第二道毒。
它不该急。
可它急了。
因为萧天策排出的不是毒素表层。
而是浊毒里最核心的一部分污染结构。
那些结构本该在凡人血肉里扩散、扎根、改写,然后把宿主变成一滩适合源海吞噬的有机残渣。
现在,它们被剥出来,压在萧天策掌心。
等于潮主亲手递出去的一把刀,被这个凡人拆了刀柄,反过来握住了刀刃。
萧天策睁开眼。
他的瞳孔边缘还有一圈未散尽的死灰。
但眼神很清醒。
左手抬起。
掌心里,凝着一团被逼出来的黑色毒血。
浓度极高。
比刚才射入他体内的那一缕浊毒更粘稠,也更暴躁。
因为这团毒血里,混着他自己的血、无垢罡气震荡后的残留,以及被强行剥离时撕碎的污染结构。
潮主半完全体感知到危险。
它抬手。
灰雾再次在指尖凝聚。
萧天策已经动了。
拔步。
向前。
他没有完全恢复。
浊毒仍有一部分钻进了骨髓深处,短时间内剥不干净。左臂的肌肉纤维有三成还处在枯萎后的重组状态,右肺里像灌了一层灰。
可他还能动。
能动,就够了。
他迎着半完全体的威压,直接切入对方内围。
半完全体没有料到这个凡人中了浊毒还能冲。
更没有料到,他会把毒反手带回来。
迟疑只有一瞬。
不到半息。
但半息对萧天策已经够了。
他左手五指张开。
掌心那团黑色毒血被无垢罡气压成一片薄薄的膜。
不是拍。
是糊。
啪。
左掌狠狠按在半完全体没有五官的脸上。
正中那几道感知缝隙。
黑色毒血被他强行糊了进去。
高维的毒,反向灌回高维肉身最脆弱的感知中枢。
半完全体身上的暗红纹路骤然一乱。
它发出一声沉闷嘶鸣。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
而是从整座黑塔废墟里同时炸开。
地面碎石震起。
残存阵纹一片片熄灭。
半完全体向后踉跄。
感知缝隙里冒出黑烟。
它抬手去抓萧天策。
萧天策已经后撤半步,避开那只灰白手掌。
可他没有远离。
他低头咳出一口黑血。
血里仍有灰色毒丝在扭动。
他抬手擦掉。
潮主半完全体站在废墟里,双手捂着脸,身上的暗红纹路疯了一样乱窜。
黑塔深处传来更重的呼吸声。
像某个更庞大的东西,终于从漫长沉睡里睁开了一部分。
塔外。
灰雾向四周无声退开半尺。
不是被风推走。
是被那一掌反灌回去的浊毒吓退。
源海里很少有东西会害怕潮主的力量。
因为那就是污染本身。
可当污染反噬污染,连灰雾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远在白城,东井水面忽然浮起一层黑色油膜。
守井老人吓得脸色惨白。
下一息,那层油膜又被井底一股清水顶散。
云知微靠在石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药婆盯着她:“怎样?”
云知微声音很轻。
“他把毒还回去了。”
药婆愣了半晌。
然后低声骂道:“什么怪胎。”
骂完,她眼眶却红了。
因为她知道,能还回去,不代表没事。
那种毒只要入体,就一定会留下东西。
萧天策只是把最致命的部分拔了出来。
剩下的,会继续藏在血和骨头里。
等他下一次虚弱。
等他下一次停下。
萧天策看着眼前那具被毒血糊瞎感知的半完全体。
声音很低。
“你的毒。”
他顿了顿。
“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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