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重进也站了出来,面色铁青:“陛下,李將军所言极是。昨日一战,我军损失惨重,攻城器械尽失,连像样的云梯都凑不齐几架,如何攻城何况杜重威昨日大胜,士气正盛,若他再次出城反击,我军恐怕……”
“恐怕什么”,刘知远声音冷了下来,“恐怕再败一次”
刘重进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陛下,臣只是据实以报。我军目前確实无力再战,强行出兵,只会重蹈覆辙!”
曹英也站了出来,声音沙哑:“陛下,臣附议。我军伤亡过万,溃散十万,如今能战之兵不过四万,且多是惊弓之鸟。杜重威麾下尚有精兵数万,昨日又缴获我军大量輜重器械,实力不降反升。此时再战,胜负之数,不言自明。”
一个接一个的將领站出来,跪了一地。所有人的態度都出奇地一致,不能再打了。
刘知远面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的意思是说,朕打不贏杜重威朕要灰溜溜地逃回开封,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
“陛下!”,李万全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血丝,“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臣等只是以为,兵者,国之大事,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我军新败,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时间补充粮草器械,需要时间重整旗鼓。等时机成熟,再討杜重威不迟。若此时强行出兵,万一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再败”,刘知远猛地一拍桌案,“你这是在咒朕”
“臣不敢!”,李万全额头触地,“臣只是据实以报!”
帐中陷入了僵局。刘知远铁青著脸,眾將跪了一地,谁也不肯让步。
郭威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柴荣站在他身后,嘴唇紧抿著,年轻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愤怒。他几次想开口,都被郭威眼神制止。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郭威开口。
“陛下,诸位將军所言,並非全无道理。我军新败,士气確实需要时间恢復。但陛下御驾亲征,若是无功而返,也確实有损朝廷威严。臣有一个折中之策,不知陛下可否一听”
刘知远冷冷地看著他:“说。”
“陛下可派遣使者,与杜重威议和。”
“议和朕要剿灭杜重威,你却让朕与他议和”
郭威面色不变,继续道:“陛下息怒。臣所说的议和,並非认输投降,而是权宜之计。杜重威虽然取胜,但鄴城被围七日,消耗也不小。他出城反击,固然大胜,但想必也折损了不少人马。此时议和,他未必不肯。陛下可遣使入城,许杜重威以藩镇之任,令其归顺朝廷。杜重威若肯归顺,陛下不战而胜,既保全了实力,又全了朝廷顏面。他若不肯归顺,我军也可趁议和之机,爭取时间休整补充,待来日再战。”
刘知远沉默了很久,脸色阴晴不定,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他是皇帝,是天子,要他去向一个叛將低头议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但郭威的话又確实有道理——以目前的状况,確实打不下去了。
帐中眾將都屏住呼吸,等待刘知远的决定。
良久,刘知远无奈道:“那……就依郭卿所言,派人去议和吧。”
说完这句话,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眾將如释重负,纷纷叩首:“陛下英明!”
赵弘殷跪在人群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英明如果一开始就听从郭威的部署,稳扎稳打,先取外围,再图城中,何至於有今日之败如果刘知远不刚愎自用、强令四面围攻,何至於伤亡数万、溃散十万如今被打得狼狈逃窜、收拢残兵,不得不向杜重威低头议和,这也叫英明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跟著眾人一起叩首,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大帐。
帐外,阳光刺眼。赵弘殷眯起眼睛。
百里之外,雄城依然矗立。而他们,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討逆大军,此刻只剩下满地的伤兵、散落的旗帜和无尽的嘆息。
赵弘殷忽然想起儿子信中说的,他要和义妹一起去洛阳。
洛阳。那里没有战火,没有死亡,没有疯狂。只有少年人的侠义和豪情,只有结伴同行的快意和洒脱。
赵弘殷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那收拢的三百残兵。
议和的使者当日下午便出发了。刘知远派出的是位姓王的中书舍人,带著议和的国书,骑著一匹瘦马,孤零零地往鄴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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