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黑色的血,浓稠得像墨汁,喷在榻前,溅了王舍人一身。血雾在空中扩散开,带著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刘知远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老树,轰然向后倒去。
“陛下!”,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御医第一个衝上去,伸手去探刘知远的鼻息,又去搭他的脉。刘知远的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还掛著黑色的血跡,如同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尸体。
郭威大步上前,抓起御医,询问:“御医,陛下如何”
御医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回枢密,陛下,陛下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恐怕……”
“恐怕什么”,郭威严厉呵斥。
御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恐怕是不太好了,需要早日回宫修养。”
门外,赵弘殷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站在人群后面,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榻上那个面色灰败、嘴角带血、人事不省的皇帝。
就在一月前,这个人还骑著白马,在高坡上意气风发地指挥十五万大军。不久前,这个人还拔剑砍断案角,怒吼著“若有异议者,有如此案”。两军交锋前,这个人还让一个道士在阵前做法,祈祷战无不胜。
而现在,他躺在床榻上,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赵弘殷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彻骨的悲凉。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天子。
在权力和野心的驱使下,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发动战爭,可以不顾將士们的死活,可以不顾国家的存亡。而当失败来临的时候,他也和普通人一样,会恐惧、会愤怒、会崩溃、会吐血倒地。
不,他甚至不如普通人。普通人失败了,还有家人可以依靠,还有朋友可以倾诉。而刘知远呢他身边只有一群战战兢兢的臣子,只有一群各怀心思的將领,只有一个他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的郭威。
刘知远被侍从们扶起,御医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厅中乱成一团,有人哭喊,有人奔走,有人呆立当场。
赵弘殷站在门外,看著这一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知远若是不行了,那接下来,是谁继位
刘知远有几个儿子。太子刘承训去年年底前便死了,如今最年长的皇子是刘承佑,被封为许王,留守开封。如果刘知远死在军中,那继位的必然是刘承佑。
刘承佑……
赵弘殷在脑海中搜索著关於这位皇子的信息。他记得刘承佑今年不过十八岁,从未上过战场,也从未处理过朝政。刘知远对这个儿子似乎也並不怎么看重,否则也不会把他留在汴京,而不是带在身边歷练。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面对的是一个刚刚惨败的军队、一个四分五裂的朝廷、一个虎视眈眈的杜重威,还有北面隨时可能南下的契丹人。
赵弘殷心沉了下去。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郭威。这位枢密使站在刘知远的榻前,面色凝重,但依然保持著镇定。他低声吩咐著下属,语气沉稳,条理分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弘殷忽然想起京城广为流传的那句讖言——“代刘汉者,郭威也”。
如果刘承佑继位,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能镇得住郭威这样的人吗能镇得住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吗能镇得住虎视眈眈的契丹人吗
答案恐怕是不能。
这天下,安稳了不到一年,难道又要大乱了吗
李万全缓缓走到赵弘殷身旁。这位步军都指挥使面色灰败,左臂吊著,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赵將军,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官家怕是时日无多……”
赵弘殷摇了摇头,不肯多言。
李万全嘆气,“若是官家有个三长两短,那接下来,是留守开封的许王刘承佑接位”
赵弘殷默默点头。
李万全也意识到言多必失,隔墙有耳,不再多说。
两人並肩站在门外,看著厅中御医和侍从忙忙碌碌,皇帝在榻上生死未卜。
边上的將领们心怀鬼胎,各有意见。
远处,天边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刚刚露出头的太阳。天地间暗了下来,风儿也停了。
赵弘殷抬头看了眼天,这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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