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出了这条路。
是她阿爸每年夏天赶着牦牛转场时必走的路。
那是——
那是她们村上面的那条路!
卓玛的心猛地揪紧。
她放大画面,仔细辨认那辆车后面的地形——
那个弯道。
那个陡坡。
那是她们村!
是措瓦村!
“阿妈!!”
卓玛跳起来,声音尖得刺破屋里的宁静。
正在煮奶茶的阿妈吓了一跳:“卓玛?怎么了?”
“阿妈!有人!有辆车!要开到咱们村了!”
卓玛语无伦次,举着手机冲到阿妈面前,“你看!这个车!上面有个孕妇!她羊水破了!”
阿妈接过手机,脸色“唰”一下变了。
这种地方羊水破了?!
“这是……上面的路?”
“对!就是咱们村上面的那个坡!”
卓玛急得直跺脚,“他们需要氧气!需要帮忙!”
阿妈二话不说,转身冲进里屋。
“丹增!拿氧气!”
阿妈一把揪起还在睡梦中的儿子,自已则冲向了灶台。
她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藏袍,赤着脚踩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泥地上,抓起墙角那床最厚的牦牛被。
“金珠玛米需要我们!”
阿妈小跑到门口,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这一声喊,像投入湖面的巨石。
其他村民迷迷糊糊出来问道。
“嗯?!发生了什么?!”
“金珠玛米的车队又坏了吗?!”
卓玛冲出帐篷的时候,看见隔壁的次仁爷爷正往外跑。
他八十岁了,腿脚不好,平时连帐篷门口都懒得出。
今天他跑得比谁都急,氧气罐抱在怀里,拐杖都不要了。
这么多年,靠着109国道,村里早就养成了习惯——
家里常备氧气和棉被,不是给自已用,是给路过的同胞留的。
“爷爷!慢点!跟我们有啥关系啊!哎!”
后面跟着他孙子,手里攥着老人落下的拐杖,喊不动他。
只是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照着路。
村门口,三个放牧归来的汉子,听到人群的谈话,不禁犹豫了一会儿。
他们村子的物资不算丰富,更别说是冬天,他们也有老婆孩子啊……
“阿古拉!”
卓玛气喘吁吁跑出来,看到了犹豫的几人。
小姑娘小脸红彤彤的,急的她直跺脚,“你们忘了吗?金珠玛米麦巴,阿错鲁旺麦,夏吉才来!(如果解放军没来,我们还是没人性的农奴)”
“这……”
三人听到这话,思绪不禁被带到父辈向他们描述的曾经……
咬咬牙,然后抄起铁锨就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去村口,而是冲向了那个弯道——
他们要在车冲下来之前,用铁锨把最滑的那片冰敲碎!
风雪,越刮越猛。
那是唐古拉的“白狼风”,能把人吹倒,能把眼睫毛冻成冰棱。
卓玛跟在阿妈身后,手里的保温瓶滚烫,烫得她手心生疼。
她回头的一瞬间,泪水瞬间冻在了脸上。
她看到了一幅毕生难忘的画面。
十几户人家,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穿着藏袍、披着羊皮、光着脚、拄着拐杖。
有人举着手机照明,有人扛着氧气袋,有人手里攥着速效救心丸。
原本散落的灯火,此刻汇聚成了一条火龙,在漆黑的山坳里,向着村口,向着那个死亡弯道,逆行而去。
“扎西德勒——!”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十几个人的声音,在风雪里汇聚成一股洪流,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他们站在了弯道的最外侧。
那是最危险的位置。
如果楚逍的车刹不住,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他们。
但没有人动。
“呼!高山上的朋友啊!一定要平安!”
次仁爷爷眯着眼,举起了手里的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丹增和几个孩子跑到弯道那儿,愣住了。
太滑了。
整条路都冻成了冰,车灯照上去反光。
他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人已经在敲了,铁锨砸在冰面上,蹦出火星子。
他握着铁锨,没动。
旁边的人喊他:“丹增!”
丹增咽了口唾沫。
然后抡起铁锨,狠狠砸下去。
砸了第一下,他就顾不上怕了。
趴在地上,用铁锨疯狂地敲打着路面的坚冰,发出“哐哐哐”的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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