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周大总办……”
苏紫背着手走在他身侧,探头上下打量了周起一圈,眼神里透着三分狐疑、七分探究,“你一个破阵营里杀出来的粗胚,今日这又是‘青樽映得冷月清’,又是‘醉卧沙场君莫笑’的……你打哪儿学来这么多文绉绉的诗句?我怎么一句都没听过?”
周起倒是不屑作那文抄公,随口胡诌:“做梦梦的。”
“做梦?”苏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的。”周起一脸正经,“我儿时每日合眼睡觉,就会梦见个素衣绾发的女先生,立在一方高出地面半尺的石台上,面前摆着宽长的书案,手里攥着把戒尺,天天逼着我背诗念文。背不下来就打手板、罚站,我在梦里硬生生被她灌了一肚子的诗词歌赋。”
“你哄鬼呢!”苏紫没好气道,“梦里学的诗,还能跑出脑子不成?”
……
签押房内,赵明远早已命人将里屋打扫得一尘不染。
周起坐在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那半个时辰的搅水缸,看似没流多少汗,实则比在鬼愁涧砍一百个天狼人还要耗费心神。
他抬眼看向正四处打量屋子的苏紫,眉头一挑,嘴角勾起坏笑:“哎,这胳膊酸得紧。阿紫,过来给爷捏捏。”
苏紫身子一僵,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在都督府里,两人初次见面时,这兵痞子也是用这种张狂的语气使唤她的场景。
她脸颊微热,瞪了周起一眼,气冲冲地走过去,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周起这多半个月天天打熬筋骨,那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苏紫根本掐不起来,反倒把自已纤细的手指弄得生疼。
“皮糙肉厚!活该你酸死!”苏紫揉着手指,没好气道。
虽然嘴上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我爹让你来这儿修身养性,可我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苏紫一边捏,一边轻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周起闭着眼,享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语气却冷了下来:“我正当盛年,边关烽火未熄,哪有功夫窝在这搞什么养闲避世的名堂?这次鬼愁涧一战,我看得清清楚楚,咱们的兄弟不是没血性,更不是拼不过那些天狼崽子,偏偏是手里的刀枪不争气,阵前一对拼,好些兄弟手里的刀断枪折,这才白白折了性命!”
周起睁开眼,眼神里透着股冷硬的铁血:“天狼人缺铁少匠,可他们的刀,就是比咱们的锋利、耐砍。为什么?是咱们的大宁的工匠手艺不行吗?是大宁从根子上烂了。好铁不知道去了哪,劣铁充数。工部造的新兵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全靠这小小的军器局修修补补,这仗还怎么打?”
苏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叹了口气:“我爹也常为这事发愁。朝廷拨付的军费本就短缺,工部那边又层层盘剥。镇北军十万将士,兵器缺口太大了。”
“所以,我准备把为我打戟的兄弟莫云调过来。”周起沉声道,
“他是莫干大师的孙子,打铁的手艺在云州城里数得着。让他来改改军器局的工艺,只要能把这兵器的钢口提上去几分,咱们镇北军的将士,在战场上就能多一条命!”
苏紫看着周起那张棱角分明、透着肃杀的侧脸,心里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男人,张狂的时候像个痞子,可一旦谈起军务、谈起战场,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责任感,却让人有种安定的感觉。
“若是你真能解决这兵刃之患,那你可就是云州百姓的大恩人……”
苏紫正说着,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周起抬起手,一把捉住了她搭在肩膀上的柔荑。
那只手常年握刀,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将苏紫那只白嫩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苏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回缩。
周起却顺势一拉。
“呀!”
苏紫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直跌了下去。
周起顺势一揽,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鼻尖,满是她身上那种清冷的幽香。
“你……你想干嘛!”苏紫脸颊红透,双手抵在周起的胸膛上,那结实的触感让她心跳如鼓。
她瞪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强装镇定,却连声音都在发颤,“这可是在军器局的签押房!你这登徒子,快松手!”
“我若是不松呢?”周起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在都督府你都不怕,在这破衙门里,你怕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的温度极速攀升。
就在周起低下头,想要进一步试探的时候。
“砰!”
签押房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周起!你这总办是怎么当的?!”
伴随着一声怒喝,季破虏顶着盔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屋内的两人僵住。
苏紫像是触电一般,忙不迭推开周起,红着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季破虏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苏紫那娇羞带怒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两眼直冒火光。
“苏紫?你……你们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如此不成体统!”季破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起破口大骂,“你这无耻之徒!竟敢轻薄苏紫!”
苏紫本就羞恼交加,被季破虏这么一撞破,更是挂不住脸。
但她将门虎女的脾气一上来,也丝毫不让。
“季破虏!”苏紫冷下脸,柳眉倒竖,“你堂堂骁骑卫将领,连敲门通传都不懂,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也太失礼数了!”
季破虏被堵得哑口无言,涨红着脸:“我……我是有紧急军务!谁知道他大白天在签押房里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
“你……”苏紫气急。
“行了。”
周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外袍,慢步绕过书案道:
“季少将军,有何军务?说吧!”
季破虏把一柄卷刃的斩马刀“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我今日就是来找你算账的!你军器局这月付给骁骑卫的斩马长刀,全是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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