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了回去。方才那一刀他看得真切,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自负一身硬功夫,可这一刀,他根本使不出来。自认看透了天下英雄,刚刚却连眼前坐着的是谁都没认出来。
周起还刀入鞘,转身看向卫凌,微微笑道:“卫兄,酒还没喝完,刚才的话也没听你说完。进来接着喝。”
卫凌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跟进客店,抱拳道:“在下有眼无珠,言语鲁莽,周千户莫怪。”
周起落座,倒了杯酒推过去:“无妨。卫兄刚才所言,句句切中兵家要害,是真知灼见。卫兄可愿到我帐下做事?周某如今调任军器局总办,手里没了兵权,给不了你百户、千户的官身。但日后我若重掌兵权,定保你个前程。你若信得过,先从总旗做起,可敢与我共建一番功业?”
卫凌看着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
他本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千户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但他看了看周起方才拔刀杀人时的那份冷酷果决,又想起他面对逆耳忠言时的气度。
卫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总旗便总旗。权当卫某将这颗头颅,先借与千户大人了。”
周起朗声大笑。
……
日暮时分,车队抵达黑云寨。
山门大开,林红袖、阎平生等人快步迎了出来,人群中还有断了右臂的曹猛。
周起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曹猛那空荡荡的袖管上,眼底划过一抹阴翳。
曹猛却是个直性子,哈哈大笑着迎上前,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胸脯:“大人回来得正好,小姐不让俺喝酒,俺这嘴里都快淡出鸟了,您给俺求求请。”
“喝,今晚我陪你喝!”周起不想板着脸,可却笑不出来。
曹猛转身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长条木匣,单手递给周起:“大人,那狗钦差的鎏金雁翎刀。您收好。”
那是御赐之物,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曹猛用断臂和鲜血换来的战利品。
周起没有接木匣,而是将它推回曹猛怀里:“这刀留给你用。它是把宝刀,饮过你的血,往后,就让它跟着你,去杀天狼人。”
说着,周起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册,那是他前日从薛半截那里讨来的刀谱心得,递了过去:“你如今单臂,使那重铜棍怕是不便,以后就改练刀吧。这刀谱名为《无还》,是一位百战老将的心血,正合你用。”
曹猛接过刀谱,眼眶一热,单膝便要跪倒。
周起一把稳稳托住他的手肘。
“曹猛谢大人!”曹猛咬牙道,“就算折了这一条胳膊,我曹猛一样能跟着大人冲阵,杀尽天狼狗贼!”
……
夜色深沉。
林红袖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绪有些繁杂。
房门被扣响,传来周起的声音:“红袖,是我。”
林红袖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理了理鬓发:“进。”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止周起一人,还有披着鹤氅的顾怡岚。
林红袖微微一怔,随即掩去神色,欠身笑道:“姐姐也来了,快请坐。”
顾怡岚走上前,握住林红袖的手,温婉道:“红袖妹妹,深夜叨扰,是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林红袖疑惑:“姐姐请讲。”
“我想借那本《万劫往生渡厄经》一观。”
闻言,林红袖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周起。
周起在一旁坐下,沉声道:“那本经书,原本是怡岚父亲所有。当初在鬼愁涧后山你拿给我看时,怡岚便认出来了。只是当时没弄清顾家与林家镖局灭门案的关联,怕生出枝节,便一直没告诉你。”
林红袖脑中一阵轰鸣,心跳陡然加快:“这么说……有查到害我林家满门的凶手线索了?”
顾怡岚点头道:“周郎在云州置办的宅院,恰好是我父亲生前故友、方御史的旧宅。方御史被贬云州后无故失踪,时间与你我两家蒙难极近。我们在宅中寻到了他留下的一些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势力。所以我想借经书比对一番,看看能否找出破绽。”
林红袖快步走到床榻边,打开木柜的暗格,将那本经书取了出来,递给顾怡岚。
“这经书我翻看了三年,却始终查不出当年主家究竟是为何要送这趟暗镖。”林红袖咬着嘴唇。
顾怡岚接过经书,轻声道:“方御史留下的卷宗字画极多,其中头绪纷繁。周郎,不如请红袖妹妹这次随我们一同下山回云州城吧。我平日里在宅中也寂寞,正好有红袖说话,咱们也可一同梳理头绪。”
周起略一沉吟,心头百感交集。
他怎会听不出来,怡岚这话里的两层意思。
明面是为查案、为解闷,可那藏在温婉语气里的成全,却像温水漫过心头,把他一直悬着的那点不安,尽数抚平了。她以最体面的方式,接纳了他不好说出口的所有。
周起看向林红袖:“好。红袖,那你明日便随我们下山。山寨的操练防务,暂且交给阎叔和曹猛打理。”
林红袖当即重重点头,爽利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心思纯粹,一来能查灭门旧案,二来能时时见到周起,这趟下山,她打心底里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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